腊月二十九,家家户户都在为明天的除夕做准备。
奶奶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滋滋作响,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爷爷在客厅里擦着那台老式电视机,调试着天线角度,打算明天看春晚直播。村里到处都能听见杀鸡宰鸭的声音和孩子们的欢笑声。
他也没闲着。上午帮奶奶蒸了年糕,下午又爬上梯子把屋檐下的旧灯笼换成了新的。奶奶站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指挥着:“左边高了点,再往下放放——对对对,就这样。”
我在黑暗里看着这一切,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酸。
往年过年,我从来不会主动帮忙。奶奶喊我贴春联,我磨磨蹭蹭半天不动弹;爷爷让我去放鞭炮,我嫌冷不愿意出门。每年除夕都是在奶奶的唠叨声和爷爷的叹气声中度过的。
可今年不一样了。他来了以后,什么都变了。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年夜饭很丰盛。红烧肉、炖鸡汤、炸丸子、蒸年糕、糖醋鱼,摆了满满一桌子。奶奶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正长身体呢。”爷爷破天荒地没有挑剔菜的咸淡,而是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然后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尝一口?”
他愣了一下。
我在黑暗里吓了一跳:“别喝!爷爷这是在试探你呢!你要是真喝了,他肯定要骂你!”
他看了爷爷一眼,然后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小口。白酒辣得他皱了一下眉头,赶紧放下杯子,抓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
爷爷看着他这副模样,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好!像个男子汉!”
奶奶在旁边拍了爷爷一巴掌:“你让他喝酒干什么?他才多大!”然后又转头对他说,“别听你爷爷的,快吃点菜压压酒。”
他点了点头,低头吃菜。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电视机开着,里面正在播春晚。那时候的春晚还很热闹,赵本山还在舞台上卖拐,宋祖英还在唱《好日子》。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吃着年夜饭,聊着家常,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温暖。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因为我知道,这样的温暖,对于那个占据了我身体的人来说,可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零点的时候,村里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震得窗户都在微微颤动。天空被烟花照亮了一瞬又一瞬,红的绿的黄的,像一朵朵盛开又凋零的花。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些烟花。冷风吹过来,他的耳朵冻得通红,但他没有进屋。
我也看着那些烟花。透过他的眼睛,那些烟花很美。
他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淹没在鞭炮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黑暗里太安静了。我听见了。
他说的是:“新年快乐。”
我不知道他是在对谁说。是对奶奶说的?是对爷爷说的?是对沈棠音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
我没有问。我只是在黑暗里,轻轻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大年初一,他跟着奶奶去庙里上香。
山路有些泥泞,昨夜的鞭炮碎屑散落在路面上,红彤彤的一片,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地毯。奶奶走在前面,走得不算快,但他还是落后了半步,跟在奶奶身后,像是怕她摔倒。
庙里的人很多,香烟缭绕,木鱼声和诵经声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奶奶在佛前跪下来,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他也跟着跪了下来,学着奶奶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我在黑暗里问他:“你许了什么愿?”
他没有回答。
但我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看到了他心里的念头。不是看得很清楚,只是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他许的愿,好像和奶奶有关。
从庙里回来的路上,奶奶忽然问他:“默然,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奶奶不用过什么好日子,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奶奶就满足了。”
他没有再说话。但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大年初二,沈棠音来了。
她穿着那件新的红色棉袄,头发扎得很整齐,还别了一个粉色的发卡。她站在院门口,冲他招了招手:“李默然,出来玩!”
他走出去:“去哪儿?”
“镇上今天有庙会,很热闹的,一起去看看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奶奶正在和邻居聊天,爷爷在睡午觉。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去镇上的路上。路两边是光秃秃的农田,偶尔有几只麻雀从电线杆上飞起来,落在远处的树枝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点也不像冬天。
沈棠音一边走一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忽然问他:“你过年开心吗?”
“还行。”他说。
“什么叫还行?”沈棠音不满意这个回答,“开心就是开心,不开心就是不开心,还行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然后说:“开心的。”
沈棠音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然后她又问,“你新年有什么愿望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
“什么愿望?”
“不能说。”他说,“说了就不灵了。”
沈棠音撇了撇嘴:“小气。”但她没有追问,转而说起自己的新年愿望,“我希望下学期能考进全班前十。还有,我希望我外婆的身体一直健康。还有——”
她顿了顿,然后小声说了一句:“我希望我们能一直做朋友。”
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被风带走一样。
他听见了。他没有回答,但他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配合着她的步伐。
庙会上人山人海。卖糖葫芦的、卖棉花糖的、卖气球的、套圈的、打气枪的,各种各样的摊位挤满了整条街。沈棠音在一个卖糖人的摊位前停了下来,盯着那个正在画糖人的老爷爷看了好一会儿。
他问她:“想吃?”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算了,排队的人太多了。”
他没说话,直接走过去,站在了队伍的最后面。沈棠音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了上来:“我开玩笑的,不用真的买。”
他已经开始排队了,没有要走的意思。
排了大概十五分钟的队,他买了一只蝴蝶形状的糖人,递给她。沈棠音接过糖人,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
“不客气。”
她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糖人,然后眯起眼睛,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好甜。”
他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我们在庙会上逛了一下午,直到天色渐晚才往回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沈棠音手里还握着那只蝴蝶糖人,没有舍得吃完,只剩下薄薄的一片,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沈棠音停了下来。
“李默然。”
“嗯?”
“今天很开心。”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谢谢你。”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也是。”
沈棠音笑了。那个笑容在夕阳下,比那只蝴蝶糖人还要好看。
然后她挥了挥手,转身往外婆家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喊了一句:“开学见!”
“开学见。”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后才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我在黑暗里安静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喂。”
他没有回应。
“你以后……会一直对她这么好吗?”
他没有回答。
但他走路的步伐,坚定而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