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归途
从县城回来之后，暑假剩下的日子忽然变得慢了下来。
不是无聊的那种慢，而是一种很充实的慢。每天早上起床，写作业，看书，帮奶奶干活。傍晚的时候，有时候沈棠音会来找他，两个人一起去河边走走，或者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聊天。天黑之后各自回家，吃饭，洗澡，睡觉。日复一日，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我知道，他喜欢这种平淡。
因为他在这种平淡里，可以暂时忘记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事情。
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他和沈棠音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夕阳把整条河染成金黄色。沈棠音脱了鞋子，把脚浸在水里，凉凉的河水从脚背上流过，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李默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以后不在一个高中了，会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想办法在一个高中。”
“万一没办法呢？”
“那就想办法。”
沈棠音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你总是有办法，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
沈棠音也没有追问。她把目光重新投向河面，轻轻说了一句：“我相信你。”
我在黑暗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说她相信他。可她不知道，他身上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多。她相信的那个人，真的是他吗？还是只是她以为的那个他？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肖大宝来了。
他当时正在院子里帮奶奶剥玉米，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默然。”
他抬起头，看见肖大宝站在院门口。
肖大宝瘦了不少，脸色也有些发黄，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一样。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憔悴了很多。
他放下手里的玉米，站了起来。
“大宝？你怎么来了？”
肖大宝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默然，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在黑暗里也愣了一下。借钱？肖大宝跑来跟他借钱？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要钱干什么？”
肖大宝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有点急用。”
“什么急用？”
肖大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别问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玉米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大宝，你跟那些人还在来往，对不对？”
肖大宝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上次被派出所抓了，你爸把你领回来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他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说你再也不跟那些人混了。你还记得吗？”
肖大宝的头低得更深了，整个人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庄稼。
“我的钱不能借给你。”他说，“因为我借给你，你只会拿去给他们。”
肖大宝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愤怒，有羞愧，还有一丝被看穿的慌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像是逃跑一样，连头都没有回。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肖大宝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久久没有动。
我在黑暗里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为什么不借给他？”
他没有回答。
“他看起来真的很需要那笔钱。你不借给他，他可能会去找别人借，到时候说不定陷得更深。”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不能让他觉得，每次出了事都有人帮他兜底。”
我愣住了。
“有些人，你不让他摔到谷底，他永远不会想着往上爬。”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我觉得有些残忍。
但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好像也有道理。
八月底，暑假接近尾声。
开学前三天，他坐在书桌前，把暑假作业最后几页写完了。合上本子的时候，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在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任务。
奶奶在院子里喊他吃西瓜。他走出去，接过奶奶递过来的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在嘴里化开。奶奶坐在旁边，摇着蒲扇，看着他吃瓜的样子，笑呵呵地说：“慢点吃，别噎着。”
他点了点头，放慢了速度。
祖孙俩坐在院子里，一个吃瓜，一个摇扇子，谁都没有说话。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头顶的天空正在从橘红色慢慢变成深蓝色。
我在黑暗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
但他知道，不能。
因为他还有没做完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快开学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是啊，快开学了。”
他没有再说话。
但我感觉到，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像是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