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后,暑假就正式开始了。
莲花镇的夏天漫长而炎热。太阳从早挂到晚,把大地烤得像一口烧热的铁锅。村里的狗躲在屋檐下伸着舌头喘气,孩子们光着膀子在巷子里疯跑,大人们则躲在树荫下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他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到处疯玩。
放假的第一天,他给自己列了一张暑期计划表:上午写作业,下午看书和预习下学期的内容,傍晚帮奶奶干活。作息安排得比上学时还要规律。
我在黑暗里看着他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计划表,忍不住感叹:“你这是过暑假还是过刑期?好歹也给自己留点玩的时间吧?”
他没有理我。
但到了第三天,他主动打破了自己的计划。
那天上午,他正在屋里写作业,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走出去一看,沈棠音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上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
“你不是说考虑一下吗?”沈棠音开门见山地说,“考虑好了没有?”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去县城的事。
“你等我一下。”他说。
他转身回屋,跟奶奶说了一声要跟同学去县城玩,奶奶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又从口袋里掏了二十块钱塞给他。他接过钱,换了一双鞋,走出了院子。
沈棠音站在门口等他,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表情。
两个人一起往镇上的汽车站走去。从莲花镇到县城要坐一个多小时的中巴车,车子破破烂烂的,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车窗开着,热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人头发乱飞。
沈棠音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没有说话。
我在黑暗里有些紧张。这还是他第一次和沈棠音单独出远门——虽然县城也不算远,但对于两个十三岁的初中生来说,已经算是一次小小的冒险了。
中巴车在颠簸中驶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县城汽车站。沈棠音带着他下了车,穿过几条街道,在一栋老旧的四层居民楼前停了下来。
“到了。”沈棠音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带着他上了三楼,掏出钥匙打开了其中一扇门。屋里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旁边放着一把蒲扇。
“我妈还没下班。”沈棠音说,“你先坐,我给你倒水。”
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环顾了一圈四周。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几个字,旁边还有一张沈棠音和她妈妈的合影。照片上的沈棠音比现在小一些,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灿烂。
沈棠音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妈妈几点下班?”
“六点左右。”沈棠音说,“她在一家服装厂上班,有时候会加班。”
他点了点头,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沈棠音给他看她小时候的相册,指着照片里的自己说“你看我那时候多胖”,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现在也挺胖的”,被沈棠音捶了一拳。
我在黑暗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一刻的他,好像没有那么沉重了。他不用去想那些计划,不用去想那些秘密,不用去想那些遥远的、沉重的、不得不做的事情。他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和一个喜欢的女孩坐在一起,翻看一本旧相册。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时间不会停。
六点一刻,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门打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比照片上要苍老一些,穿着一件深色的工作服,头发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疲惫。她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男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沈棠音。
“妈,这是我同学,李默然。”沈棠音站起来介绍道,“他今天跟我一起来县城玩的。”
沈棠音的妈妈打量了他几眼,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哦,你就是李默然啊。棠音经常提起你。”
他也站了起来,礼貌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坐坐坐,别站着。”沈棠音的妈妈换了鞋,走进厨房,“你们吃饭了没有?我去做饭。”
“还没呢。”沈棠音说。
“那我多做两个菜。”她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又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伙子,能吃辣吗?”
“能的,阿姨。”
“那就好。”
她妈妈缩回厨房里,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切菜的声音和油锅的滋啦声。
他重新坐了下来。沈棠音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我妈好像还挺喜欢你的。”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晚饭很丰盛。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三菜一汤,对于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晚餐来说,已经算是很隆重了。沈棠音的妈妈不停地给他夹菜,嘴上说着“多吃点,男孩子正在长身体”,热情得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他一边吃一边应对着沈棠音妈妈的盘问——家里有几口人、学习成绩怎么样、以后想考哪个高中——他都一一回答了,回答得得体而自然,既不夸大也不谦虚。
我在黑暗里听着,忍不住感叹:“你这应对家长的水平,简直是天赋异禀。我建议你以后出一本书,就叫《如何讨丈母娘欢心》。”
他没有理我,但他在回答沈棠音妈妈的问题时,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吃完饭后,他帮忙收了碗筷,又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起身告辞。沈棠音送他到楼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昏黄的光。
“今天谢谢你陪我过来。”沈棠音说。
“谢什么,是你请我吃饭的。”
沈棠音笑了一下,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李默然。”
“嗯?”
“你以后……会一直待在莲花镇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不会。”
“那你以后想去哪里?”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去一个能让我奶奶过上好日子的地方。”
沈棠音看着他,路灯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我也要去。”她说。
他愣了一下:“你去干什么?”
“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能让李默然觉得是好日子。”
他没有回答。
但他在路灯下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向了车站。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没有马上睡着。
我在黑暗里问他:“你今天开心吗?”
他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他在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微微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