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到,天气就彻底热起来了。
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一架老旧的飞机在头顶盘旋。窗外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心烦意乱。有人在上课的时候偷偷把课本竖起来挡着脸打瞌睡,有人在课桌上刻字,有人在传纸条。
日子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地改变。
首先是肖大宝。
他已经彻底不来教室找他了。偶尔在走廊里遇见,肖大宝会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他,快步走过去。他的身边总是跟着那些黄毛,有时候是两三个,有时候是四五个。他们勾肩搭背地走在校园里,大声说笑,引来老师和同学的目光。
他每次看见肖大宝,都会多看两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我渐渐习惯了他这种反应,也不再追问他为什么不拦着肖大宝了。因为我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他总有他的道理,只是不愿意告诉我罢了。
其次是沈棠音。
她和他的关系,在进入六月之后,变得有些微妙。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们还是会一起走夜路,还是会一起吃午饭,他还是会给她讲题,她还是会在课间转过身来跟他说话。但我在黑暗里感觉到,沈棠音看他的眼神,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她看他的眼神是单纯的、明亮的,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水。
现在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隐隐觉得,这和那天下午的事有关。
那天是六月中的的一个周二。
放学后,他因为要去办公室交作业,让沈棠音在校门口等他一会儿。等他交完作业回到教室拿书包的时候,发现沈棠音已经回来了,正站在他的课桌前。
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那不是他的课本,也不是他的练习册——是他的笔记本。那本他用来记录时间线和计划的笔记本。
他平时把它夹在课本里,放在课桌抽屉的最深处。今天走的时候太急,忘记收好了。
沈棠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她手里握着那个本子,已经翻开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蝉鸣。
过了好几秒钟,沈棠音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来帮你收书包的时候,它从课本里掉出来了。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轻轻拿过笔记本,合上,放回书包里。
“没事。”他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我在黑暗里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沈棠音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你本子上写的那些年份……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
“2005年高考,2009年大学毕业,2013年工作稳定……”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什么会把这些年份写得那么清楚?就好像你早就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年做什么一样。”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只是随便写写的。”
“随便写写?”沈棠音盯着他的眼睛,“你会在笔记本上随便写写十年后的事情吗?”
他没有回答。
沈棠音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教室。
他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站了很久,才拎起书包,慢慢走出了教室。
那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写作业。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那本笔记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记本放回了抽屉里,没有锁。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从那天起,沈棠音看他的眼神,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疏远,也不是冷淡。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他,重新认识他。
他显然也感觉到了。但他没有主动解释什么。
我在黑暗里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实话?”
他没有回答。
“你就告诉她,你只是喜欢做计划而已。很多人都会做计划啊,这有什么奇怪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她不会信的。”
我愣住了。
“她比你以为的要聪明得多。”他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他说得对。沈棠音确实很聪明。她不是那种会被几句敷衍的话就打发的女孩子。她能感觉到他在隐瞒什么,而她想知道那是什么。
期末考试前的一个周末,他坐在院子里乘凉。
奶奶在旁边择豆角,爷爷在屋里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上泛着金光,偶尔有一阵晚风吹过来,带来邻家晚饭的香味。
他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
我在黑暗里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
“是不是在想沈棠音?”
他还是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我猜对了。因为他在听到“沈棠音”三个字的时候,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等时机到了,我会说的。”
“时机什么时候到?”
他没有回答。
我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
期末考试在六月底如期举行。
两天半的考试,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整个学校都沸腾了。有人把课本抛向空中,有人大声欢呼,有人已经开始商量暑假要去哪里玩了。
他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在教学楼门口看见了沈棠音。
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他走过去,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
“还行。”沈棠音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李默然,暑假你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去县城一趟。”沈棠音说,“我妈妈说,暑假让我去她那里住一段时间。我想问问你,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愣了一下。
我在黑暗里也愣了一下。沈棠音的妈妈在县城工作,她暑假去县城住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她邀请他一起去,这意味着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考虑一下。”
沈棠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好像比刚转来的时候,长大了不少。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在黑暗里忍不住问他:“你会去吗?”
他没有回答。
“你如果去了,那就是跟她妈妈见面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他还是没有回答。
“你……真的准备好走进她的生活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说出“不知道”三个字。
我忽然觉得,他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
他也会有犹豫的时候,也会有不确定的时候。
这个认知,让我觉得他离我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