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大宝被从派出所领回来之后,消停了一阵子。
那几天他每天都准时上学,准时放学,不再跟那些黄毛混在一起。课间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也不出去玩,就低着头翻书,但翻没翻进去,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他在等。
等肖大宝自己想明白,还是等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
大约过了一个多星期,肖大宝开始恢复正常了。他开始跟周围的人说话了,开始在下课后去小卖部了,甚至在体育课上还主动加入了踢球的队伍。一切都好像在慢慢回到正轨。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但我错了。
五一假期前的那个周末,肖大宝又不见了。
那天下午放学后,他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肖大宝站在马路对面,正和几个染着黄毛的人说着什么。那几个人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就是寒假来家里找他玩的那个黄毛。
肖大宝的脸上带着笑,是那种讨好的、想要融入的笑。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马路对面的肖大宝,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
我在黑暗里急了:“你就这么走了?你没看见他又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了吗?”
他没有回答。
“你上次不是说,等他摔疼了就会回头吗?他已经摔过一次了,他不是应该长记性了吗?他怎么又回去了?”
他沉默地走着,脚步没有放慢。
“你说话啊!”
他终于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他站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摔一次不够的。”
我愣住了。
“有些人,要摔很多次,才会真的回头。”他说,“甚至有些人,摔多少次都不会回头。”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我觉得,他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好像他早就知道,肖大宝会一次又一次地走向那条路,直到彻底回不了头。
我忽然不想再问了。
五一假期过后,天气开始热了起来。
莲花镇的春天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夏天就急匆匆地赶来了。田里的秧苗已经插好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摇曳着。路边的梧桐树长出了新的叶子,巴掌大的叶片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
他和沈棠音的关系,在这段时间里,也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他们已经不仅仅是放学后一起走夜路的关系了。课间的时候,沈棠音会转过身来跟他借笔记,或者问他一道数学题。他讲题的时候很耐心,会把步骤一步一步地拆开来讲,直到她听懂为止。有时候她听懂了,他会点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有时候她没听懂,他会换一种方法再讲一遍,不急不躁。
我在黑暗里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叹:“你要是去当老师,肯定是个好老师。”
他没有理我。
但沈棠音有一次听完他讲题之后,忽然说了一句:“李默然,你以后要不要当老师?”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讲题讲得很好啊。”沈棠音认真地说,“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老师都讲得好。你要是当老师,肯定很受欢迎。”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没想过当老师。”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还没想好。”
但我在黑暗里感觉到,他说谎了。
他有想做的事情。而且他很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他只是不想说出来。
五月中旬的一次体育课上,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们在操场上踢足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聊天。他和几个男生在球场上跑着,球传到他脚下,他带球突破,正要射门的时候,忽然听见场边传来一阵喧哗。
他停下脚步,往那边看了一眼。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中间站着沈棠音和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气氛有些紧张。旁边有人在拉架,有人在劝,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放下球,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听清楚,那个不认识的女生是隔壁班的,叫林娟。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沈棠音去水房打水的时候,不小心把水洒到了林娟的鞋上。沈棠音当时就道了歉,但林娟不依不饶,说她故意的,两个人就吵了起来。
他走到沈棠音身边,看了一眼对面那个女生,然后问了一句:“怎么了?”
沈棠音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娟就先说话了:“你就是李默然吧?年级第一是吧?了不起啊?你女朋友把水洒我鞋上了,你说怎么办吧?”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林娟的鞋。帆布鞋,白色,鞋面上有一小块水渍,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林娟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多少钱?”
林娟愣了一下:“什么?”
“鞋。”他说,“多少钱?我赔你。”
林娟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旁边围观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算了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有人拉着林娟的胳膊说“走吧走吧”。
林娟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丢下一句“算了,晦气”,然后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群散了。沈棠音站在原地,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
他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没事吧?”
沈棠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下次遇到这种人,你不用跟她吵。直接来找我。”
沈棠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有些发红。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了球场。
我在黑暗里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可以啊,护短这方面你倒是挺有一套的。”
他没有理我。
但我注意到,他回到球场上之后,踢球的动作比之前更用力了一些。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没有开台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他的脸映成一片惨白。他安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快了。”
我愣住了。
快了?什么快了?
他没有解释。他站起身,关了灯,躺到了床上。
黑暗里,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但我睡不着。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反复琢磨着他那两个字。
快了。
是他离开的时候快了?
还是他对肖大宝动手的时候快了?
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