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噬源2 > 第8章 旧战场

王原走了大半夜。
西行的路比他想的难走。沙漠里没有路,只有高低起伏的沙丘和偶尔冒出头的枯骨,不知道是人骨还是兽骨,被风沙磨得发白,一脚踩上去就碎成粉末。谢老头走在前头,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沙地最瓷实的地方,王原跟在他身后,踩着老头的脚印走,节省力气。
但力气还是不够用。
距离第十天还有不到两天。王原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了。丹田里那股灵力不像以前那样温顺地待在原地,而是在缓慢地膨胀、收缩,像一颗心跳在肋骨外面乱跳。掌心的黑纹也不再安静了,每隔一段时间就轻微跳动一下,像有东西在里面翻身。
这些变化他还没跟谢老头说。他怕说了之后对方会把他当累赘扔下,或者更糟——趁他虚弱时拿走指环和兽皮。
“你呼吸不对。”谢老头头也不回地说,“左边比右边浅,丹田气流不稳。你封印快压不住了?”
王原沉默了两息:“还有一天多。”
“那赶得上。”谢老头说,“但你不能再打架了。再打一场,你身体里那条缝就会直接裂开。”
王原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黑纹已经从手腕爬到了小臂中部——比昨天又高了一截。
又走了两个时辰,天色从暗蓝变成灰白。沙漠的黎明来得很快,太阳从沙丘后面跳出来的一瞬间,整个天地都变成白茫茫一片。热浪从地面升起来,空气开始扭曲。
谢老头停下了。
“到了。”
王原抬头望去,前方是一大片凹陷的盆地,方圆至少几十里。盆地表面铺满了碎石和焦土,偶尔能看到露出沙面的残破兵器——锈迹斑斑的剑刃、半截盾牌、扭曲的枪杆,像一幅被撕碎的战场画卷,零散地钉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混着铁锈和尘土。地面是暗红色的,不知道是土的颜色还是血的颜色。
“旧战场。”谢老头说,“三千年前西域魔修跟东域宗门在这里打了一场大战,死了几十万人,魔气渗进地底三百年都没散干净。万魔窟就在这片战场地下,入口在我们正前方大约五里,一道地裂。”
王原往前走了几步,脚踩上一块焦黑的碎石。碎石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他蹲下来摸了摸,石头冰凉,但指尖触到那些纹路的时候,黑纹跳了一下——它在吞噬石头上残留的魔气。
“入口附近有东西守着。”谢老头指了指前方,“三百丈外那根倒掉的旗杆,看见没有?那附近有一群沙蝎,二阶妖兽,铁甲硬壳,筑基期修士很难破防。它们平时窝在地下,闻到生人的气息就钻出来。”
王原眯眼看了一下那根锈蚀的铁杆,它斜插在地面上,离地大约半人高。铁杆根部周围的碎石颜色比别处深,隐约能看到几道细长的隆起,像虫子在地表下翻动留下的痕迹。
“多少只?”
“十几只。你不打它们,它们堵着入口;你打它们,会惊动更底下三阶的那只。”谢老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的状况,二阶沙蝎一只你都得费半天劲。”
王原没有回答,他在看风。旧战场的地形比黑沙城外复杂,碎石和沙地交错分布,还有一些废弃的建筑地基——几千年前的残垣断壁,被风沙磨成了圆润的土堆。
“你拖住大的,我冲进去。”他说。
“三阶那只?”
“你刚才说的。你把三阶那只引开,我趁空隙进洞。”
谢老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行。”
他说“行”的时候,王原已经动了。他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下滑,河床底部铺满了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尽量放轻脚步,但碎石声还是传了出去。
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王原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把身体压到最低,贴着干涸河床的内壁缓缓蹲下。他感觉到热风从战场深处灌进来,把干燥的焦土气息和铁锈味一起送到面前。
地面又震动了一下,比刚才更清晰。
然后他看见了——铁杆根部那片颜色较深的碎石开始松动,几道暗灰色的脊背从沙地下拱起来,壳甲上沾着干涸的沙砾,最前面那只体型最大,身长至少四尺。甲壳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尾钩竖起来,尖端泛着幽蓝色的毒光。
二阶沙蝎,跟谢老头说的一样,铁甲硬壳,尾钩带毒。筑基后期修士要对付一只都得费一番手脚。现在从地下钻出来的至少有七八只,互相挤着朝王原的方向爬过来。
王原退了一步,脚跟抵住河床后壁,右手五指张开。
“来。”
沙蝎扑过来了。
第一只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甲壳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浅沟,扬起的沙土溅到他小腿上。王原没有正面迎它,他往右边撤了一步,避开尾钩的一次刺击,右脚顺势把一块拳头大的碎石踢向蝎面。碎石撞在甲壳上弹开,只留下一道白痕——二阶妖兽的硬壳,跟铁板一样厚。
但那只蝎子被砸了之后停了一下,尾钩犹豫了半拍。
王原趁着这半拍冲了上去,左手撑地侧翻到蝎子侧面,右手五指并拢,黑纹贴上了蝎腹侧面一块没有被甲壳覆盖的软膜,那里是沙蝎的腹甲连接处,暗灰色的角质层比硬壳薄得多。
吞噬。
沙蝎体内的灵力比他想象中更浓——妖兽的灵力和修士不同,黏稠、浑浊,像搅了沙子的泥浆灌进经脉。王原感觉自己的右臂猛地胀了一圈,皮肤下青色血管凸出来,像被什么东西撑到了极限。他咬着牙把那团浑水一样的灵力往下压,压进丹田。
那只沙蝎的尾钩软了一截,脚步踉跄了两下,瘫在碎石堆里不动了。但王原还没来得及收回手,另外两只沙蝎已经贴着地面包抄了过来,速度比第一只更快,尾钩从两侧刺向他的腿和腰。
王原矮身一蹲,左手抄起脚边一块半截断剑挡在腰侧,尾钩撞上断剑铁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他的手麻了半边,但他借着这股冲击力把自己弹出了沙蝎的包围圈,在碎石堆上滚了两圈才爬起来。
谢老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你刚才那一下吞了多少?”
“别管了。”王原喘着气,右手黑纹还在发烫,像烙铁贴住皮肉。他感觉到小臂上的黑纹又往上爬了一截,已经快到肘弯了,一股灼热从那道黑色纹路里涌出来,烧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颤。
“快跑——”谢老头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大的出来了!”
地面猛地一震。
干涸河床另一端的碎石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下顶了起来,凸起一道弧线,然后碎开。一只巨大的暗灰色甲壳从地下拱出,背甲上布满暗红色的纹路,身长接近一丈,尾钩像一柄插在身后的弯刀,缓慢地竖起来,在昏黄的天光下缓缓转动,寻找目标。
三阶沙蝎。
它的灵压像一堵墙碾过来,比陈霄强出太多。王原的呼吸顿了一下——那只沙蝎的尾钩已经指向他的方向了,暗紫色的毒液从钩尖滴落,沾地的瞬间把碎石腐蚀出一片焦痕。
谢老头动了。
他的身形比王原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灵力从脚底炸开的一瞬间在碎石堆上留下两个浅坑,整个人像一只贴着地面的灰色飞鸟掠过大半片河床,枯瘦的手掌拍向沙蝎背甲侧面那片连接处的软膜。三阶沙蝎的尾钩转向他,抽过来。
谢老头没有躲,他伸手抓住了尾钩。
那只枯瘦的手握上沙蝎尾钩的瞬间,发出“嗞”的一声响,手掌边缘冒出焦烟——毒液在腐蚀他的皮肉,但他没有松手。他另一只手拍在沙蝎甲壳上,“啪”的一声闷响,沙蝎整只横滑出去三丈,砸在碎砖堆上。
“进去!”
王原没有犹豫,他侧身从谢老头和沙蝎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过去,矮着身子冲进那片被乱石掩埋的地下入口。
那是一道几乎垂直向下的岩缝,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岩壁上全是发黑的青苔和残留的魔气,空气浓稠得像胶水。王原一进去就感觉到了变化——掌心的黑纹像被点燃的火药一样突然炸开了,皮肤下面那些黑色纹路同时发烫,疯狂地吞噬着空气中弥漫的魔气。他感觉到自己的丹田在膨胀,灵力在增长,像干涸的河床突然灌进洪水。
但他也感觉到另一件事——他的经脉在疼。
那些涌入体内的魔气太过浓烈,噬源之体吞噬它们之后释放出来的灵力也太过庞大,他的身体像一个装得太满的容器,每一寸经脉都在被撑开、拉扯。
他顺着岩缝往下爬了大约十几丈,脚下突然踩空了——他摔进了一个宽阔的地下空间。
他落在了一片黑色的沙地上,沙砾很细,像被磨碎的木炭铺满整片洞底。
周围很暗,只有几缕幽蓝色的光从洞壁上渗出来,勉强能看清轮廓。他呼吸了几口空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然后他看见了——在这片地下空间最深处,有一大片暗紫色的花丛。花朵大约拳头大小,花瓣边缘发着极淡的荧光,像夜里才会亮的苔藓,在幽蓝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噬灵花。
他认出来了。兽皮上画过这种花的花形——花瓣边缘有锯齿,花蕊是深黑色的,像一小团凝固的墨水。
王原站起来,朝花丛走去。但刚走了两步,他就停住了。
他闻到一股血腥味,新鲜的,带着体温的那种。
他顺着味道往右边看去,在噬灵花丛不远处的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灰白色的长袍,袍子上沾满了血和沙,歪靠在岩壁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谁?”王原问。
那人没有回答。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大概四十岁左右,面容瘦削,眼神疲惫但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像见过的人。
但他不认识这个人。
那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被砂纸刮过:“你……是王衡的儿子吧?”
王原的脚顿了一下。
“你爹当年从这里经过。我见过他。”那人说,“他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王原攥紧拳头,朝那人走近了一步。就在他准备开口问话的时候,手中的黑纹猛地一跳——他抬起头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花丛正中央有一株噬灵花的花瓣在缓缓合拢。
它在凋谢。
花期要过了。
“操。”王原再也不管其他,拔腿朝花丛冲去。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