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下山,后院就热闹起来了。
刘猴子指挥着几个小厮搬柴火,架烤架,宰羊。王铁柱一个人扛着两坛酒从厨房那边走过来,脸不红气不喘。
“寨主。”王铁柱把酒往地上一墩,道:“酒到了,八坛全在这儿。”
苏雨桐蹲在院门口啃着一根黄瓜,看了看这阵仗,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点火吧。”
火把往柴堆里一戳,火苗“呼”地蹿起来,把整个后院照得亮堂堂的。
火光冲天,噼里啪啦的响声在暮色里炸开。
后院本来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下人,火一起来,全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火光映在脸上,又兴奋又紧张。
苏雨桐把黄瓜尾巴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都愣着干嘛?坐啊,今晚没那么多规矩,有肉吃肉,有酒喝酒,谁跟我客气我跟谁急。”
下人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动。
春兰和夏荷站在人群里,互相推搡着,最后春兰硬着头皮第一个坐下了。
“这才像话。”苏雨桐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转头冲刘猴子喊了一声:“猴哥儿,羊上架!”
刘猴子吆喝一声,和王铁柱一起把处理好的羊架上火堆,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香味一下子就炸开了。
院子里的人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苏雨桐拎起一坛高粱酒,拍开泥封,也不用碗,直接对着坛子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哈了一口气。
“痛快!”
她环顾了一圈,看那些下人还站在原地发愣,皱了皱眉:“我说你们怎么回事?要我一个个请你们坐下?”
下人们这才赶紧找位置坐下,有的坐在地上,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搬了小板凳来,一个个紧张得像上考场。
苏雨桐看他们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我又不吃人,你们至于吗?”
一个胆子稍大的小厮小声说:“大小姐,我们……我们从来没这样过……”
“没哪样过?”
“没……没在府里烤过羊,没喝过酒……”那小厮挠了挠头。“夫人不许我们在府里搞这些,说是有伤风化。”
“有伤风化?”苏雨桐乐了。“吃个烤羊肉就伤风化了?那她天天吃山珍海味怎么不伤风化,这不扯淡吗。”
下人们憋着笑,不敢出声。
苏雨桐拎着酒坛子站起来,走到烤羊前转了转,拿刀划了几道花刀,又撒了一把盐和孜然,动作娴熟,行云流水。
“我以前在寨子里,隔三差五就搞一次篝火晚会。”她一边翻羊一边说。“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喝高了就唱歌,唱累了就躺着看星星,这才叫过日子,懂吗?”
下人们听着,眼睛都亮了。
“大小姐,那您给我们讲讲黑风寨的事呗?”一个小丫鬟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苏雨桐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丫鬟吓得一缩脖子。
“讲就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苏雨桐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坐回位置上,跷起二郎腿。“你们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那行,我跟你们说说我第一次打劫的事儿。”
下人们一下子来了精神,纷纷往前凑了凑。
“当年我十四,老寨主说,丫头,你该开张了。我说行啊,打谁?他说南边那条官道上,有个商队老欺负附近的老百姓,你去给他们点教训。我就带了五个人,蹲在那官道旁边等了一天一夜,终于等到那商队来了……”
苏雨桐说着,灌了一口酒。
“你们猜怎么着?那商队一共三十几号人,光护院就有二十个,一个个腰里别着刀,凶神恶煞的。”
“那您怎么办?”一个小厮急着问。
“怎么办?冲上去干啊!”苏雨桐一拍大腿,道:“我一个人骑着马冲在最前面,拔出刀就喊了一嗓子……‘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下人们发出一阵惊呼。
“那商队的头儿一看我年纪小,哈哈大笑,说哪来的黄毛丫头,活腻了吧?我说你才活腻了,你全家都活腻了。然后我一刀把他头上的帽子削了。”
“削了?!”下人们倒抽一口凉气。
“削了,就贴着头皮削的,那秃驴的脑门儿上凉飕飕的,他一摸,嘿,帽子没了!当场吓得从马上滚下来,跪在地上喊姑奶奶饶命。”
下人们爆出一阵大笑。
“后来呢?”春兰眼睛亮晶晶的。
“后来?后来我就把他的商队抢了,金银财宝装了三大车,全拉回寨子里分了。不过我也没全抢,我查了一下,这商队里有一个老大夫,平时在镇上给人看病不收钱,我就把他的东西还了,还多给了他一袋银子。”
下人们听得入神,有人已经开始拍手叫好了。
苏雨桐摆摆手:“嗨,不算什么大事儿。来来来,羊好了,开吃!”
刘猴子和王铁柱把烤好的羊抬到案板上,用刀切成大块,装在盘子里端上来。羊肉烤得外焦里嫩,金黄油亮,香气能把人香个跟头。
苏雨桐抓了一条羊腿,咬了一大口,满嘴流油。
“吃吃吃,都别客气!”
下人们看她吃得香,也忍不住了,纷纷上手抓肉。
一开始还端着,吃得斯斯文文的,咬一口嚼半天,然后苏雨桐看不下去了,抓起一块肉塞给旁边一个丫鬟:“大口吃,你那么小口嚼到明天早上都吃不饱。”
那丫鬟被她这么一说,索性豁出去了,张嘴就是一大口。
“对嘛。”苏雨桐满意了。“这才像吃饭的样子!”
气氛一下子就松了。
下人们开始你一块我一块地分肉,有人倒上了酒,喝了两口就开始脸红脖子粗。刘猴子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副骰子,拉着几个年轻小厮在旁边掷上了,喊得震天响。
“大大大!小小小!”
“你他妈又输了,喝!”
整个后院就跟炸了锅一样热闹,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那些平时被许秋菊管得大气不敢出的下人们,头一回笑得这么放肆。
苏雨桐靠在椅子上,端着酒碗,笑眯眯地看了一圈。
这才像话嘛。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后院的月亮门后面,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苏雨桐余光一瞥,嘴角勾了勾。
她没有声张,继续喝酒,但眼神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那人影缩回去了,过了没一会儿又冒出来,这次还带了另一个人。
苏雨桐认出来了,是钱管家和许嬷嬷。
她笑了笑,把酒碗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假装要去拿酒,绕了一圈,突然一个转身,大步朝月亮门走去。
钱管家和许嬷嬷正蹲在墙根儿偷看呢,冷不防苏雨桐的脸突然出现在面前,吓得俩人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哟,这不是钱管家和许嬷嬷吗?”苏雨桐笑盈盈地看着他们,道:“来都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站外面多累啊。”
钱管家脸色发白:“大……大小姐,老奴就是路过,路过……”
“路过?”苏雨桐回头指了指后院那冲天的火光,道:“这么大的火你看不见?那么大的香味你闻不着?你路过得可真巧啊。”
“老奴……”
“少废话。”苏雨桐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收了。“说吧,许秋菊让你们来干嘛的?看看我这边有多热闹?好让她明天出去传我的闲话?”
钱管家和许嬷嬷对视一眼,都不敢吭声。
“不说话?”苏雨桐往他们面前走了一步。“那我自己猜,你们偷看了半天了,大概记了不少东西。是,我喝酒了,我吃肉了,我跟下人们打成一片了,我带人掷骰子了。这些要是传出去,足够许秋菊在贵妇圈里说我十遍‘土匪行径’了,对吧?”
钱管家的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苏雨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行,你们看吧,看仔细了。来,我让你们坐个好位置。”
她一手一个,抓着钱管家和许嬷嬷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们拎进了后院,往火堆边上一按。
“坐这儿,看得清楚。”
钱管家和许嬷嬷被按在地上,屁股底下滚烫的,也不知道是火烤的还是吓得。
周围的丫鬟小厮都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雨桐拍了拍手,冲大伙儿喊了一声:“没事儿,钱管家和许嬷嬷是来参加咱们的篝火晚会的,大家欢迎!”
下人们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钱管家的脸都绿了。
许嬷嬷更是浑身发抖,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苏雨桐往钱管家面前蹲下,手里转着一把匕首,笑眯眯地看着他:“老钱,我这人脾气不好,但看在你之前接我回来时挺懂事的,就不为难你。你回去告诉许秋菊,下次想打探消息,让她自己来。”
“哎哎……”钱管家连连点头,然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就跑。
许嬷嬷也跟在他后面跌跌撞撞地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后院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苏雨桐玩着匕首,嗤笑一声:“就这胆量,还来当探子呢。”
刘猴子端着酒碗走过来,嘿嘿一笑:“寨主,这俩货回去肯定得添油加醋地跟许秋菊说,明天又有好戏看了。”
“怕什么?”苏雨桐跟他碰了一下碗。“她出招我接招,她放火我浇水,谁怕谁啊。”
她仰头把酒干了,抹了把嘴,看了一眼夜空。
月亮出来了,又大又圆,挂在院子上面,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
“来!”苏雨桐站起来,举起酒碗。“我给你们唱个我们寨子里的歌!”
下人们一阵欢呼。
苏雨桐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好汉不跟孬种斗,谁要敢来惹我一个,打得他娘都不认识!”
调子歪得离谱,歌词简单粗暴,但她唱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下人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全笑了,有几个胆大的也跟着吼了起来。
后院彻底炸了。
喊声笑声歌声混在一起,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东院那边,许秋菊坐在窗前,听着那边传来的喧嚣,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苏雨柔站在她身后,咬着嘴唇:“娘,她就这么闹,您不管管?”
“管?”许秋菊冷笑了一声。“让她闹,闹得越大越好。她闹得越凶,明天全京城就越知道,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是个什么货色。”
她说着,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
“我已经让人去给安宁长公主府递话了,三天后的赏花宴,她会收到请柬的。”
苏雨柔眼睛一亮:“娘,您是要……”
“京城贵女圈那帮人,最讲究的就是规矩和体面。”许秋菊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像毒蛇一样。“你想想,让她这么一个土匪,去参加长公主的赏花宴,那场面,该有多好看?”
苏雨柔也笑了。
而此刻的后院,酒过三巡,篝火晚会正到高潮。
苏雨桐已经被灌了不知道多少酒,脸上红扑扑的,但眼神还亮得跟刀子似的。她正跟刘猴子划拳呢,旁边围了一堆人起哄。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你又输了,喝喝喝!”
苏雨桐端着碗正要喝,忽然看见月亮门外又有人影在晃。
这次不是鬼鬼祟祟的,而是举着一盏灯笼,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儿。
苏雨桐眯眼看了一下,放下酒碗站了起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衫,身形修长,灯笼的光映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副群魔乱舞的场面,表情精彩极了,说不上是想笑还是震惊。
苏雨桐皱了皱眉,这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