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桐眯眼看着月亮门外的男人。
青衫,提灯,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儿跟棵松似的。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五官倒是挺周正,剑眉星目,皮肤白净,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
这谁啊?
苏雨桐偏头看了刘猴子一眼,压低声音问:“那人你认识?”
刘猴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摇了摇头。
倒是旁边一下人惊呼道:“太子殿下?”
“太子?”
苏雨桐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
哦,就是那个传说中跟镇国公府有婚约的太子?
不是说太子在宫里待着吗,大半夜跑这儿来干嘛?
刘猴子吓到了,赶紧把骰子往兜里塞,压低嗓子喊:“兄弟们别喊了别喊了,太子来了!”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下人们面面相觑,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往后缩了。
苏雨桐回头扫了一圈,皱了皱眉。
“都慌什么?他又不是来砍你们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朝月亮门走过去。
走到门口,她也不行礼,就那么站在太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太子也在看她。
俩人就这么互相看了几秒。
最后还是苏雨桐先开了口:“殿下是来蹭饭的,还是来抓人的?”
太子愣了一下。
他从小听惯了唯唯诺诺的话,头一回有人用“蹭饭”和“抓人”来打招呼。
新鲜。
他笑了笑,把灯笼往旁边一放:“本宫路过,闻到香味就过来了。”
“路过?”苏雨桐不信。“府邸后院,您能路过到这儿来?”
“本宫是来看姑妈的。”太子不慌不忙地解释。“安宁长公主府就在隔壁那条街,本宫从那边出来,骑马经过这边巷子,闻到烤羊肉的味,还有人在唱歌……一时好奇,就顺着声音找过来了。”
他说着,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篝火还在烧,烤羊的架子还没收,地上摆着七八个酒坛子,骰子散了一地。一群丫鬟小厮蹲在地上,表情紧张得像被抓了现行的贼。
太子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院子挺热闹的。”
苏雨桐看他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心里有点不爽。
怎么着?看笑话来了?
“殿下要是来凑热闹的,欢迎。”她往旁边侧了一步,让出路来。“要是来挑事的,那您请回,我这人脾气不好,吃了火药容易炸。”
太子挑了挑眉。
他在宫里活了二十二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女人,端庄的,温婉的,娇媚的,刻薄的……但当着太子的面说自己“脾气不好容易炸”的,这是头一个。
有意思。
“本宫是来蹭饭的。”太子大大方方地说。
“那行。”苏雨桐也不跟他客气,转身往院子里走。“那就进来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的规矩跟宫里可不一样。”
“什么规矩?”
“第一,别端架子。第二,酒要喝完。第三嘛……”苏雨桐回头看了他一眼。“别在我这儿摆太子谱,这儿没太子,只有喝酒吃肉的人。”
这话一出来,旁边的刘猴子差点吓得跪地上。
寨主啊,那可是太子啊,您说话能不能客气点?真当自己家呢……呃,好像这里确实是寨主的家。
但太子没生气。
他站在那儿,看着苏雨桐的背影,眼里的光闪了闪。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本宫……我尽量。”
苏雨桐找了个位置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地。太子看了看那硬邦邦的青砖地,犹豫了一下,一撩袍子坐了下来。
这辈子头一回坐在地上。
刘猴子赶紧端了一碗酒过来,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殿……殿下请用……”
苏雨桐一把接过来,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塞给太子:“给,这酒不错,是边境那边的高粱酒,劲儿大,你能喝就喝,不能喝也别勉强。”
太子看着那碗愣了半晌,然后接过,低头闻了闻。
酒香很冲,跟他在宫里喝的御酒完全不一样。宫里的酒是绵柔醇厚的,这酒是烈的,闻着就呛嗓子。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辣。
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太子忍不住咳了一声。
苏雨桐在旁边乐了:“喝不惯?”
“……喝得惯。”太子咬咬牙,又喝了一口。
这次有经验了,没那么冲了,反而尝出了一点甜味,后劲儿还挺足。
“还行。”他点了点头。
苏雨桐看他那副硬撑的样子,笑了一下,拿刀割了一块烤羊肉递过去:“别光喝酒,吃点东西垫垫。”
太子接过那块肉看了看,没有盘子,没有筷子,就这么拿手抓着。
他从小吃饭都是御膳房一道道菜端上来,银箸玉碗,食不言寝不语,连嚼东西的动静都不能太大。
现在手里抓着一块油乎乎的烤羊肉,坐在地上,旁边围着一群丫鬟小厮。
他这辈子没想过会有这种场面。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倒是觉得挺自在的。
太子咬了一口肉。
烤得外焦里嫩,羊肉的油脂在嘴里炸开,孜然和盐的香味混在一起,跟宫里那些精细的御膳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但好吃。
真他妈好吃。
太子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当然他没说出口。
苏雨桐看他吃得挺香,自己也拿了一块撕着吃,边吃边问:“殿下,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安宁长公主……是你姑妈?”
太子点了点头:“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听说你姑妈跟我那个继母走得很近?”苏雨桐啃了一口肉,随口问道。
太子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苏雨桐,果然,这位就是新来的镇国公府大小姐。此时发现这位大小姐虽然问得随意,但眼神很认真。
“长公主确实和许夫人有些来往。”他斟酌着说。“不过也只是贵妇圈里的交际,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是吗。”苏雨桐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许秋菊和长公主有来往,那三天后的赏花宴,怕是没那么简单。
不过她也不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太子看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好奇。
“苏姑娘。”他开口问道。“你在黑风寨……住了多少年?”
“十八年。”苏雨桐头也不抬。“从出生就在那儿了。”
“那你是怎么……”
“怎么活下来的?”苏雨桐接过话茬,笑了笑。“简单,寨子里的人把我养大的。老寨主是我干爹,寨里的叔叔伯伯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从小就跟他们一起打猎种地练功,大了就跟着他们出去‘做生意’。”
“做生意?”
“就是打劫。”苏雨桐说得理直气壮。“不过我们不打劫老百姓,专挑那些为富不仁的奸商和贪官下手。劫来的东西一部分自己留着,大部分分给山下的穷人了。”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小读圣贤书,学的是仁义礼智信,土匪在他印象里就是打家劫舍的匪类。
但苏雨桐说的,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那你们寨子……有多少人?”
“三四十号吧。”苏雨桐掰着手指头数。“老寨主,二当家张大牛,三当家刘猴子……就是你刚才看见的那个瘦猴,再加上一帮老兄弟。都是当年被官府欺压,活不下去才落草的穷苦人。”
太子看着她说话的样子,没有自卑,没有掩饰,说起土匪的身份竟如此自然。
没有羞愧,没有心虚。
他从小被教育“匪类皆为贼寇”,可他听着苏雨桐说的话,竟然觉得……她说得对。
这世道,有些人活不下去,不落草又能怎么办?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太子问。
“镇国公府的人找来呗。”苏雨桐把啃完的骨头往火堆里一扔。“说我是失踪多年的嫡女,要接我回来。”
“你自己愿意回来的?”
苏雨桐想了想,笑了。
“说实话,我就是想来看看那个把我扔了十几年的镇国公府,到底长什么样。”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太子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像她自己也想知道,自己到底属于哪儿。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那你觉得,跟你想象的一样吗?”
“不一样。”苏雨桐摇头,嗤笑了一声。“我想象中的镇国公府,再不济也得像个家的样子。结果呢?继母算计我,继妹装可怜阴我,下人看我笑话,府里的规矩比寨规还多,连吃个烤羊肉都叫‘有伤风化’。”
她把酒碗往地上一墩。
“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这京城,还不如我那土匪窝有意思。”
这话说出来,旁边的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了。
但太子没有生气。
他看着苏雨桐火光下那张明艳的脸,忽然问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留下来,还是回去?”
苏雨桐看向他,目光在火光里闪着。
“留下来。”她说。“凭什么不留?我可是嫡女,这府里有我本该有的一切,我走了,不正好便宜了那对母女?”
她说着,忽然转头看着太子。
“对了,殿下,好像你和镇国公府有婚约对吧,那说起来,你未婚妻应该是我吧?”
“噗……”
太子一口酒喷了出来,你这直白的也太直白了点吧。
“呃……按理来说,可能,或许,应该如此吧……”
“那为什么是我那个继妹?”
太子沉默了一下。
“这件事……本宫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他放下酒碗,认真地看向苏雨桐。“父皇早年与镇国公认下的婚约,原本确实是与嫡女的婚约。但这些年镇国公府一直对外说嫡女是苏……雨柔姑娘,宫里也只认这个名头。”
“那你现在知道了,什么想法?”苏雨桐直勾勾地盯着他。
太子被她这么一盯,忽然有点不自在。
“什么什么想法?”
“婚约啊。”苏雨桐理直气壮地说。“现在是换回来,还是继续假装不知道,让你那个假未婚妻继续戴着我的帽子招摇撞骗?”
刘猴子在旁边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寨主,您能不能别这么直接!
但太子被她这直球打得有点懵。
他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这么跟他说话……不,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想了一下,回答:“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婚约涉及国之大事,不是一句话就能改的。”
“行,我明白了。”苏雨桐点了点头。“那你就慢慢从长计议吧,反正我不急。”
她嘴上说着不急,但语气里的意思分明是……你最好快点。
太子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笑了。
“苏姑娘,你就不怕本宫生气?”
“生气?”苏雨桐愣了一下。“生什么气?”
“你对本宫说话,一点都不客气。”
苏雨桐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嗤了一声。
“殿下,我对天子和阎王说话都这德行,您算老几?”
旁边的人全倒吸一口凉气。
太子也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真真切切被逗笑的那种笑。
“好。”他端起酒碗。“来,本宫敬你一杯。”
苏雨桐也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两只酒碗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人仰头干了一大口。
刘猴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什么情况?太子跟寨主就这么……喝上了?
下人们也傻眼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想大小姐这胆子也太大了。
但转念一想,太子不也没生气吗?
不但没生气,还笑了。
而且笑得很开心。
酒过三巡,气氛又热了起来。
太子在地上坐了这么久,腿都麻了,但嘴上还硬撑着继续喝酒。刘猴子看他没架子,胆子也大了起来,凑过来问了一句:“殿下……要不要玩一把?”
“玩什么?”
“划拳。”
太子看了苏雨桐一眼。
苏雨桐正在那儿抱着酒坛子灌呢,听见这话,放下酒坛,抹了把嘴:“殿下,来来来,输了喝酒。”
太子犹豫了片刻。
然后一咬牙:“来。”
结果就是……太子连输五局。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哥俩好啊,三星照啊!”
“你又输了,喝!”
太子一脸生无可恋地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苏雨桐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殿下,您这手气也太差了,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
太子苦笑:“本宫第一次玩这个……”
“那更得多练练。”苏雨桐给他又倒了一碗。“来来来,再来!”
太子看着碗里的酒,咬了咬牙:“来!”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篝火快烧完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下人们东倒西歪地靠在墙根和台阶上,有几个已经趴在地上睡着了,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刘猴子也喝高了,抱着骰子在地上滚来滚去,嘴里念叨着“大大大,小小小”。
太子靠在墙上,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眼睛迷离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
苏雨桐坐在火堆旁边,一点醉意都没有,就那么看着这群人的醉态,嘴角微微翘了翘。
“殿下,天快亮了。”
太子“嗯”了一声,努力把眼皮撑开。
“那您该走了。”苏雨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被人看见太子在镇国公府的后院喝了一夜酒,传出去不好。”
太子挣扎着站起来,脚步有点晃。
苏雨桐扶了他一把,把他送到月亮门前。
太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洒在苏雨桐脸上,她侧脸的轮廓被月色勾勒得很柔和,跟她白天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苏……雨桐姑娘。”太子开口,声音有点哑。“三天后,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你会去吗?”
苏雨桐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会有请柬?”
“本宫猜的。”
苏雨桐笑了:“行,那去呗,为什么不去?有人请我,我总不能不给面子。”
太子看着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那……本宫到时候也去。”
“你一个太子,去赏花宴?”
“本宫说去,谁能不让?”
苏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行,那到时候见。不过殿下,明天酒醒了别后悔啊。”
“后悔什么?”
“后悔今天坐在地上喝酒划拳。”
太子想了想,笑了:“不会。”
他提着灯笼走了。
脚步还有点晃,但背影挺直,走得稳稳当当。
苏雨桐站在月亮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灯笼的光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她转身回了院子。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大小姐,大小姐!”
“怎么了?”
“刚才钱管家让人送来一个帖子……”
小丫鬟双手递上一张烫金的请柬。
苏雨桐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的字写得挺漂亮:“谨定于三日后辰时,安宁长公主府举办赏花雅集,恭请镇国公府大小姐苏雨桐莅临。”
苏雨桐看完,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她把请柬合上,在手里拍了拍。
“行啊。”
“我倒要看看,这赏花宴,能有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