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赏花宴。
苏雨桐一大早被春兰和夏荷从被窝里拽出来,按在铜镜前梳妆打扮了半个时辰,头发被盘了拆拆了盘,来来回回折腾了七八遍。
“我说你们有完没完?”
苏雨桐一拍桌子站起来,头发还散着一半,脸上的表情已经快炸了。
“大小姐您别动,就快好了……”春兰拿着一根簪子追着她跑。
“什么快好了?我屁股都坐麻了!”苏雨桐一把抢过簪子,随手往头上一插。“行了,就这样。”
“可是大小姐,您这……”
“再啰嗦我把你们俩也插到头发上去。”
春兰和夏荷对视一眼,果断闭嘴了。
苏雨桐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春兰给她准备的那身衣服。粉底绣花的裙子,布料摸着是挺滑,但穿着走两步就觉得绊脚。
“这什么玩意儿?”
“大小姐,这是今年京城最时兴的款式,贵女们都穿这个……”
“贵女们穿我就得穿?”苏雨桐一把抓起旁边的劲装套上,系好腰带,再把那把从不离身的腰刀往腰间一别。“走了。”
“大小姐!”春兰急了。“您穿成这样去赏花宴,还带着刀……这……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苏雨桐回头看了她一眼。“规矩多少钱一斤?”
春兰哑口无言。
安宁长公主府坐落在京城东城最气派的地段,门口一对石狮子比镇国公府的还大一圈,朱漆大门敞着,门口停了一溜马车,丫鬟小厮进进出出,排场大得能赶上皇宫春宴。
苏雨桐骑着马来的。
对,骑马。
她嫌坐马车颠得慌,直接从马厩里牵了一匹就骑着过来了。
守在门口的下人看见一个穿劲装挎腰刀的女人翻身下马,先是一愣,然后赶紧迎上来赔笑:“这位小姐,请问您是……”
“镇国公府,苏雨桐。”
那下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已经听说过她的名号了。
“苏……苏大小姐,里边请……”
苏雨桐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长公主府的花园确实漂亮,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奇花异草摆了满院子。中间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桌椅茶点,丫鬟们端着果盘点心穿梭其中。
但最有意思的,是那一屋子贵女的表情。
苏雨桐一进门,整个花园瞬间安静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震惊地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来回扫。劲装,腰刀,靴子上还沾着马厩的泥。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手里的团扇掉在了地上。
有人捂住了嘴,表情像见了鬼。
苏雨桐环顾了一圈,咧嘴一笑:“哟,都到了?我来晚了,不好意思啊。”
没人接话。
全都在看她。
苏雨桐也不在乎,大摇大摆地走进花园,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跷起二郎腿,端起桌上的茶就灌了一口。
“呸,这么烫。”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冲旁边的丫鬟招了招手:“有凉的吗?来一碗。茶也行,酒也行,来者不拒。”
那小丫鬟吓得脸都白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主座那边传过来。
“苏大小姐果然与众不同。”
苏雨桐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主位上,一身华服,珠光宝气,眉眼间透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她端着茶盏,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苏雨桐。
安宁长公主。
苏雨桐上下扫了她一眼,也笑了。
“长公主过奖了,我就是个粗人,跟你们这些贵女比不了。”
“粗人?”安宁长公主笑了笑。“苏大小姐太谦虚了,我听说你在黑风寨的时候,可是做得一手好买卖。”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周围贵女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已经开始偷偷笑了。
苏雨桐哪能听不出来,这是在阴阳怪气她土匪的身份。
她不慌不忙地拿起桌上的果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还行吧,好歹能养活寨子里的兄弟。比有些人好,天天在京城喝茶赏花,花的还不是自家男人的钱?”
安宁长公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围的贵女们笑容也凝固了。
长公主的丈夫早逝,这些年寡居,苏雨桐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是故意的吗?
但长公主还是忍住了,笑了笑:“苏大小姐真会说笑。”
“我不会说笑,我这人说话直。”苏雨桐把果核往桌上一扔。“长公主要是觉得我哪儿说得不对,您直说,我改。”
安宁长公主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了。
苏雨桐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都说京中贵女无时无刻都会保持优雅和风度,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她往四周扫了一圈,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雨柔缩在人群后面,穿着一身粉白色的裙子,打扮得像朵出水芙蓉,正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她。
苏雨桐笑了。
“哟,妹妹也在啊。”
苏雨柔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姐姐好。”
“好,我好着呢。”苏雨桐站起来,大步朝她走过去。
苏雨柔本能地想往后退,但身后就是桌子,退不了了。
苏雨桐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啧啧了两声:“今天打扮得挺漂亮啊,这裙子哪儿买的?款式不错。”
苏雨柔一愣,没想到她会夸自己,下意识地回答:“是锦绣坊的……”
“哦,锦绣坊的。”苏雨桐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你传我闲话的时候,有没有顺便告诉那些人,你这身打扮花的也是我娘留下的钱?”
苏雨柔的脸色瞬间变了。
“姐姐你说什么呢,我……”
“我说什么你心里不清楚?”苏雨桐笑眯眯地看着她,声音不低不高,正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听清楚。“我呢,刚回府没几天,就听说了不少有趣的事儿。说我在黑风寨不干人事儿,就一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野蛮人,还说我回来就是为了图镇国公府的财产,还说我之前在寨子里勾搭了好几个男人?”
苏雨柔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
“姐姐,这些话可不是我说的,是有人乱传……”
“哦,不是你说的啊。”苏雨桐点了点头。“那你慌什么?”
苏雨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贵女们已经开始小声议论了。
苏雨桐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苏雨柔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苏雨柔被她拍得差点腿软。
“妹妹,别紧张,姐姐我就是跟你说着玩的。”苏雨桐笑得一脸灿烂。“来,赏花,赏花。”
她转身走了回去。
苏雨柔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裙角,指甲都快掐断了。
安宁长公主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眼神暗了暗。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开口:“苏大小姐,你初来京城,可能有些规矩还不清楚。这赏花宴是京中贵女们雅集的场合,大家吟诗作画品茶赏花,讲究个雅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雨桐的腰刀上。
“你这带着刀来……是不是不太合适?”
苏雨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刀,抬头笑了:“我觉得挺合适的啊。”
“这是赏花宴,不是演武场。”安宁长公主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那我问长公主一个问题。”苏雨桐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您是觉得我带着刀不雅,还是觉得我这人不该出现在这儿?”
安宁长公主的眼神一冷。
如果说“刀不雅”,那苏雨桐完全可以放下刀继续待着。如果说“人不该来”,那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故意排挤她,传出去长公主的面子往哪儿搁?
安宁长公主沉默了两秒,笑了:“自然是刀不雅,苏大小姐想多了。”
“哦。”果然,苏雨桐直接把腰刀解下来,往桌上一搁。“刀放这儿了,长公主没意见了吧?”
安宁长公主:“……”
周围的贵女们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气氛僵到极点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太子殿下到!”
整个花园的贵女们瞬间站了起来,纷纷整理衣冠,低头行礼。
苏雨桐翻了个白眼,也慢悠悠地站起来,意思意思地拱了拱手。
太子李继风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戴着一顶白玉冠,衬得整个人面如冠玉,风度翩翩,跟那天晚上坐在地上划拳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苏雨桐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声,还别说,穿得人模狗样还挺好看。
太子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落在了苏雨桐身上。
他看见她那一身劲装,再想起她三天前在篝火晚会上席地而坐划拳喝酒的样子,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但他忍住了,面无表情地走到主位前,对安宁长公主拱了拱手:“姑母安好。”
安宁长公主赶紧起身回礼:“太子殿下怎么来了?本宫这赏花宴不过是小女儿家的雅集,怎敢劳您大驾?”
“孤正好路过,听说姑母这里热闹,就过来看看。”太子说得很随意,目光却又不自觉地往苏雨桐那边飘了一下。
安宁长公主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了一下。
太子和这个土匪……什么时候认识的?
但她面上不显,笑着请太子入座。
太子在主位侧边坐下,正好能看见苏雨桐的位置。
苏雨桐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瞥了他一眼,嘴皮子动了动,无声说了一句话。
太子看出来了,她说的是:“殿下今天比那天晚上好看。”
太子差点没绷住。
他端起茶盏假装喝了一口,才把笑意压下去。
旁边的贵女们看见太子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全都愣住了。太子平时温文尔雅但很少真的笑,今天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苏雨柔咬了咬嘴唇,忍不住开口了。
“太子殿下今天能来赏花宴,真是意外之喜。”她站起来,笑得温柔可人,声音甜得能腻死人。“臣女前几日作了一幅牡丹图,正好想请殿下品评一二。”
太子礼貌地点了点头:“苏二小姐有心了。”
苏雨柔一愣,苏二小姐?这称呼她还是头回听太子说起。果然,那个土匪回来什么都变了。
暗中咬牙,她让人把那幅画拿过来展开,画的是几朵盛开的牡丹,色彩浓艳,技法倒也算工整。
周围的贵女们一阵赞叹。
“苏二小姐画得真好。”
“这牡丹画得跟真的一样。”
“不愧是镇国公府的千金,果然多才多艺。”
苏雨柔脸上挂着谦虚的笑容,眼睛却偷偷瞟了苏雨桐一眼,带着几分得意。
苏雨桐在旁边看着,嘴角一撇。
就这?
她不懂画,但她会看人,苏雨柔这表情分明就是在说“看看我多有才,你这个土匪会什么”。
安宁长公主也笑着开口了:“苏二小姐果然是才女,苏大小姐,你妹妹都献画了,你不来一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雨桐身上。
贵女们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一个土匪,会画什么画?
苏雨桐靠在椅子上,看着那一双双等着看她出丑的眼睛,不慌不忙地笑了一下。
“画我是不会画。”
贵女们一阵窃笑。
“不过嘛……”苏雨桐话锋一转。“既是赏花,这园子里这么多好看的花,光看画干嘛?不如我给大家表演一个更有意思的。”
“什么?”安宁长公主饶有兴趣地问。
苏雨桐站起来,走到花园中间,四下看了看。
她走到一棵海棠树旁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拔腿就往树上爬。
“哎?!”
满院子的人全傻了。
苏雨桐三下两下爬上了海棠树的枝丫,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晃着腿往下一看。
“在这儿看风景,比你们在下面坐着喝茶有意思多了!”
贵女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堂堂镇国公府大小姐,穿着劲装骑着马来了不说,现在还爬到树上了?!
安宁长公主的脸都黑了:“苏大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赏花啊,今儿来不就是干这事么?”苏雨桐理直气壮地回答,伸手摘了一朵海棠花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高处赏花,视野开阔,整院的花都赏了,这不比你们在下面看画强?”
太子坐在下面,看着苏雨桐坐在树枝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赶紧用袖子挡住嘴,假装咳嗽。
但安宁长公主看见了。
满院子的人都看见了。
太子在为那个土匪笑。
苏雨柔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苏雨桐在树上坐了一会儿,潇潇洒洒地翻了个身,踩着树干跳了下来,落地稳稳当当,连灰都没沾上。
“行了,赏完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端起那碗已经放凉的茶一口干了。
“好茶。”
满院子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一个穿红衣的姑娘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那姑娘也不怕,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朝苏雨桐拱了拱手:“苏大小姐,我是秦月,我爹是秦将军。刚才你那爬树赏花的样子,真飒。”
苏雨桐看了她一眼,乐了。
这姑娘看着跟她差不多大,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不像是那些扭扭捏捏的贵女。
“秦月?好名字。”苏雨桐冲她点了点头。“有空一起喝酒。”
“好!”秦月一口答应。
旁边的贵女们全都惊呆了,秦月可是将军府的千金,平时不怎么爱跟她们一起玩,没想到她居然主动跟这个土匪搭话。
安宁长公主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挂不住了。
她看了看坐在那跷着二郎腿喝茶的苏雨桐,又看了看嘴角带笑的太子,心里那个气啊。
原本今天的目的是让苏雨桐出丑的,结果这土匪搁这一顿胡闹,反而把所有人的风头都抢了。
安宁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气,拍了拍手。
“好了,时候不早了,大家入席吧。”
贵女们纷纷往宴席那边走去。
苏雨桐也站起来,刚要跟着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就不怕从树上摔下来?”
苏雨桐回头,看见太子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摔下来?”苏雨桐嗤了一声。“我在寨子里爬了十几年的树,从来没摔下来过。怎么,殿下担心我?”
太子笑了笑:“本宫只是好奇罢了。”
“这算啥。”苏雨桐转身往前走,摆了摆手。“我会的多着呢。”
太子站在原地,看着她大步流星走向宴席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未见过这种女人。
安宁长公主站在廊下,看着太子和苏雨桐那一幕,脸色阴沉如水。
她转身走进后院,一个丫鬟迎上来,低声道:“长公主,许夫人在偏厅等您。”
安宁长公主点了点头,提着裙摆往后院走去。
偏厅里,许秋菊正坐在那儿喝茶,看见安宁长公主走进来,赶紧放下茶盏起身。
“长公主,今日如何?”
安宁长公主冷笑了一声:“你这个继女,一身刁蛮习性,倒让人无从下手。”
许秋菊的眉头皱了起来。
安宁长公主坐下来,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不过你别担心,这才刚开始。”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