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摆在后花园的水榭边上,四面通风,周围摆了一圈菊花和桂花,香气浓得能熏死苍蝇。
苏雨桐一屁股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
十几道精致的小碟子,每碟就那么一小口,摆盘倒是好看,青菜上还淋了不知道什么酱,雕了朵花。
“就这?”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到嘴里,嚼了两下。
味道还行,但分量实在太少了。
“这玩意儿塞牙缝都不够。”
旁边的秦月听见了,低声笑了:“这是赏花宴,不是叫你吃饱的。”
“赏花宴不让人吃饱?那赏个屁的花。”
苏雨桐端起面前的小酒杯闻了闻,桂花酿,甜丝丝的,没什么酒味。
她皱了皱眉,把酒杯放下了。
旁边几个贵女正假装没看见她,小声叽叽喳喳。
“你看她那个坐姿……”
“哪有大家闺秀跷二郎腿的……”
“还带着刀来的,吓死人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苏雨桐听见。
苏雨桐也不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冲那几个贵女咧嘴一笑:“我耳朵好使,你们要说我坏话就大点声,我也听着乐呵乐呵。”
那几个贵女脸一红,赶紧低下头不说话了。
秦月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苏雨桐偏头看她。
“我笑你厉害。”秦月大大方方地说。“我来过三次赏花宴,每次都被这群人阴阳怪气得不舒服,但又不知道怎么还嘴。你倒好,直接怼回去。”
“不舒服就骂回去啊,忍着干嘛?”
“我爹是将军,我得注意身份。”
“那我爹还是镇国公呢。”苏雨桐嗤了一声。“身份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着的。”
秦月愣了一下,笑了:“有道理。”
两个女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苏雨桐发现秦月这人还挺有意思的,不像其他贵女那样矫情做作,说话直来直去,还会骑马射箭,就是被她爹管着不让太出格。
“改天我教你划拳。”苏雨桐说。
“划拳是什么?”
“喝酒玩的一种,赢了有酒喝,输了有罚。”
“我不会喝酒。”
“学啊。”
秦月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另一边,太子坐在主桌上,时不时往苏雨桐那边瞟一眼。
他看见她跟秦月聊得热火朝天,看见她跷着二郎腿嗑瓜子,看见她把桂花酿推到一边嫌弃地撇嘴。
每一个动作都跟这满园的贵女格格不入。
但他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安宁长公主坐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沉了沉。
“太子殿下对那位苏大小姐,似乎很感兴趣?”
太子收回目光,淡淡一笑:“只是觉得新鲜。”
“新鲜?”安宁长公主笑了笑。“一身土匪习性,可不新鲜么。不过太子殿下见多识广,应该知道,新鲜劲儿过了,也就是那么回事。”
太子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知道安宁长公主话里有话,但懒得跟她掰扯。
就在这时,苏雨柔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她走到太子面前,脸颊微红,一副娇羞可人的样子。
“太子殿下,臣女敬您一杯。”
太子礼貌地端起酒杯:“苏二小姐客气了。”
两人碰了一杯。
苏雨柔喝完酒,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咬了咬嘴唇,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太子看了她一眼:“苏二小姐还有事?”
“殿下……”苏雨柔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臣女听说,太子殿下与臣女的婚约……”
话没说完,旁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咳嗽。
“咳咳!”
苏雨桐咳完了,拍了拍胸口,冲苏雨柔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呛到了。妹妹你继续说,继续说。”
苏雨柔的脸涨得通红。
她刚才那句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就是想试探太子的态度,结果被苏雨桐这一打岔,气氛全没了。
周围的贵女们交换着眼神,有人在偷笑。
太子端着酒杯,嘴角压了压,看了苏雨桐一眼。
她正笑眯眯地看着苏雨柔,明显刚才就是故意的。
太子收回目光,对苏雨柔淡淡地说:“苏二小姐,婚约的事,改日再谈。”
改日再谈。
这四个字让苏雨柔的脸色有些难看。
什么叫改日再谈?好不容易见个面,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她咬着嘴唇,不甘心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许秋菊不在场,苏雨柔一个人根本撑不住场面,只能干瞪眼。
宴席进行到一半,安宁长公主拍了拍手,几个丫鬟端上来一个棋盘。
“今日难得大家这么高兴,不如来玩个游戏助助兴。”
贵女们纷纷来了兴趣。
安宁长公主笑了笑:“我这里有一副玲珑棋局,至今无人能解。今日便拿出来,若谁能胜了这局棋,本宫便送她一柄上好的玉如意。”
贵女们眼睛都亮了。
玉如意是长公主的心爱之物,价值不菲,而且能得到长公主的赏赐,那面子可就大了。
苏雨柔眼睛一亮,站了起来:“臣女不才,愿一试。”
她走到棋盘前,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捻起一颗白子,思索了半天,落了下去。
安宁长公主随即落下一子。
苏雨柔又看了半天,又落了一子。
然后看着安宁长公主封死了退路,她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安宁长公主笑了笑:“苏二小姐不必勉强,这局棋至今无人能解,本宫也只是拿出来给大家助兴罢了。”
苏雨柔咬了咬牙,又试了一次,依然解不开,只能退了回来。
“秦姐姐,你试试?”苏雨柔看向秦月。
秦月摆了摆手:“我不行,下棋比打仗还难。”
贵女们一阵哄笑。
安宁长公主的目光转向苏雨桐:“苏大小姐呢?要不要试试?”
苏雨桐靠在椅背上,嗑着瓜子,闻言看了那棋盘一眼。
“我不会下棋。”
贵女们都嗤笑起来,身为京中贵女,琴棋书画乃是基础,可以不精,但不能不会,这土匪出身的果然上不得台面。
安宁长公主闻言笑了:“怎么?苏大小姐怕了?”
“谁怕了?”苏雨桐怒了,当即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扔,站起来走到棋盘前。“下棋我是不会,既然你非要我下,那就下呗。”
她拿起棋盘边上一颗黑子,往棋盘中间某处一放。
“你执白子。”安宁长公主不乐意了,到底是谁要破棋局啊。
“不是你让我下的么,我还不能选黑白?身为长公主,怎的一点都不大气?”
“……”
安宁长公主无语了,摇了摇头,落下一颗白子。
棋局就摆在这里,苏雨桐虽然不会下,但刚才也看到两人落子,依样画葫芦,安宁长公主很快就投降了。
苏雨桐高兴拍了拍手:“我赢了,别忘了给我玉如意。”
“你这不算破了棋局……”
“不是长公主你说谁赢了就赏玉如意么?”
“本宫……”安宁长公主真是觉得有理说不清。
满座一片寂静。
太子看着苏雨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安宁长公主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苏大小姐果然……与众不同。也罢,稍后给你便是。”
“我就当长公主在夸我了。”苏雨桐咧嘴一笑,回到座位上继续嗑瓜子。
秦月凑过来小声道:“你真聪明,这也行。”
“那必须的,他只说谁赢就赏谁,也没说谁黑谁白啊。”
“有理。”
服了。
宴席接近尾声的时候,太子站了起来。
他走到水榭边上,假装在赏桂花,等苏雨桐路过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刚才那步棋,下得妙!”
苏雨桐看了他一眼:“是吗?嘿嘿,但我真不会下棋。”
“……那可未必。”太子意有所指。
“苏姑娘。”
“嗯?”
“三天后,城外马场有一场赛马。”太子看着她。“有兴趣吗?”
苏雨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会骑马?”
太子被问得一愣:“本宫自然会骑。”
“我是说骑得好不好?”
“还……还行吧。”
“还行?”苏雨桐嗤了一声。“我的马跑起来,能把你的马甩出三条街,你信不信?”
太子被她这么一激,反而笑了:“那本宫倒是想见识见识了。”
“行,三天后,要是我有空就去。”
“有空就去?”
“对啊,万一我有别的事呢。”
太子:“……”
他活了二十二年,约人被拒绝过,但没被人这么敷衍过。
但他不但没生气,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苏雨桐已经转身走了。
秦月追上来,压低声音问:“太子约你了?”
“嗯。”
“你答应了?”
“我说看情况。”
秦月一脸震惊:“太子约你,你说看情况?”
“那我怎么说?难道说我一定准时到?”苏雨桐翻了个白眼。“那我多没面子。”
秦月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毛病。
赏花宴散了。
贵女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还在小声议论今天发生的事。
苏雨桐来的时候骑着马来的,走的时候自然也骑马走。
她翻身上马,正准备走,忽然看见苏雨柔被丫鬟扶着上了马车,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苏雨桐骑着马经过她身边,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妹妹,今天辛苦了。”
苏雨柔抬头看见是她,眼睛里的恨意都快溢出来了。
但她忍住了,咬着牙挤出一句:“姐姐今天出够了风头,妹妹恭喜你。”
“不用恭喜,我以后出风头的日子还多着呢。”苏雨桐拍了拍马脖子。“先走了,妹妹慢走。”
她策马而去。
马蹄声踏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清脆响亮。
苏雨柔坐在马车里,指甲都快掐进掌心了。
回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苏雨桐把马丢给下人,大步往主院走。
走到主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儿。
许秋菊。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锦袍,表情看不清楚,但散发着一种来者不善的气息。
苏雨桐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哟,许姨娘,您怎么站这儿了?”
许秋菊听到“许姨娘”三个字,眼神寒了一下。
但她忍住了,笑了一下。
“雨桐回来了?赏花宴还愉快吗?”
“还行吧。”苏雨桐走到她面前,双手抱胸。“有吃有喝有人给我找不痛快,挺充实的。”
“有人给你找不痛快?”许秋菊脸上的笑更深了。“那是谁这么不长眼?”
“没事,我都解决了。”苏雨桐咧嘴一笑。“那些不长眼的,被我骂了一顿就老实了。”
许秋菊的嘴角抽了抽。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雨桐,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你毕竟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府上的脸面。今天你在赏花宴上……似乎有些过火了。”
“过火?”苏雨桐挑了挑眉。“我怎么过火了?我又没掀桌子又没骂人,就是爬了个树而已。”
“爬树还不够?”
“不够啊,我以前在寨子里都是从悬崖上往下跳的。”
许秋菊被她噎住了。
“许姨娘,您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进去了。”苏雨桐打了个哈欠。“今天跑了一天,累了。”
“等等。”许秋菊叫住她。
苏雨桐回头。
许秋菊看着她,表情变了,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今天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你手里……有一块玉佩。”
苏雨桐的动作顿住了。
她低下头,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那个荷包。
里面确实有一块玉佩,她从小戴在身上的,老寨主说她娘留给她的。
许秋菊看着她那个动作,眼神闪了闪。
“那玉佩,能不能让我看看?”
苏雨桐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不能。”
许秋菊一愣。
“这是我的东西,凭什么给你看?”苏雨桐拍了拍荷包,转身走进院里,把门关上了。
许秋菊站在门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她的手攥紧了袖口。
那个玉佩……果然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