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里安安静静,灯笼早就灭了,月光照着满院的树影。
她去柴房里拿来一把铁锹,回到桃树下,四下看了一眼,然后手起铲落。
挖了快两尺深,铁锹就碰到了硬东西,那是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不大,锈得厉害,但锁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她伸手把箱子拽出来,掂了掂。
沉。
里面有什么在晃。
苏雨桐抽出腰刀,挑开蜡封,撬开锁扣将盖子掀开。
最上面一层油布,油布下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根金条。
金条下面压着一封信。
苏雨桐愣了一下。
她先把金条掏出来放在一边,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吾儿雨桐亲启。
苏雨桐撕开封蜡,抽出信纸。
字迹娟秀工整,但墨迹很浅,似乎是写字的手使不上力。
“吾儿雨桐,见信如面。”
“娘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许氏要对娘下手了。”
“娘知道你定吉人天相,早晚会回来。娘不怕死,只是遗憾不能见你一面。”
“这些年,你父亲打仗挣下的军功赏赐,加上娘的半数陪嫁,娘都没让许氏拿走。那些东西娘藏在了城东万宝当铺,交给你外祖父生前的至交保管。”
“你身上那块玉佩,便是取那些东西的凭证。你拿着它去万宝当铺,找掌柜的报你外祖父的名号秦怀远。他看到玉佩,自然会带你取东西。”
“娘的乖女儿,替娘好好活着,活得比她们谁都痛快。”
落款:苏秦氏绝笔。
苏雨桐看完信,把信纸攥在手里。
沉默了片刻,把信折好,把金条用布袋一裹往怀里一揣。
箱子扔回坑里,土填回去,上面盖了一层枯叶。
然后,她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
很轻。
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片枯叶。
苏雨桐没回头,手已经握住了腰刀的刀柄。
“谁?”
没人应。
她转过身。
月亮门后面,一个黑影缩了回去,转身就跑。
苏雨桐秀眉一皱,飞快的追了上去。
她跑得快,一般人还真跑不过她,随后就在花园假山旁边一脚踹在那人后腰上。
那人扑通摔了个狗啃泥,是个穿灰衣的小厮。
苏雨桐一脚踩在他背上,铁锹把儿抵住他后脑勺。
“谁让你来的?”
“没,没人……”
苏雨桐手上加了把力,铁锹把儿往下压了压。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你再跟我扯淡,我把你腿打折了扔出去喂狗。”
小厮疼得嗷嗷叫。
“是许嬷嬷,许嬷嬷让小的盯着后花园,说要是有人靠近那棵桃树就马上去报信。”
“那你刚才怎么不去报信?”
“小的……小的想先看看您挖到了什么……”
苏雨桐笑了。
“真有出息。”
她松开脚,一把揪住小厮的衣领把他拎起来。
“许嬷嬷人呢?”
“她……她昨晚就出府了,还没回来。”
“去哪儿了?”
“小的不知道,只听她说要去城东什么铺子……”
苏雨桐眼神一冷。
城东?
万宝当铺?
许秋菊的动作比她快。
她松开小厮,拍了拍手。
“行,滚吧。”
“回去告诉许嬷嬷,就说东西我已经拿到了。让她别着急,明天我亲自送货上门。”
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
苏雨桐站在原地,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玉佩。
这块玉她从小戴到大,老寨主说是她娘留给她的。她以前没当回事,觉得就是个念想,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值钱。
“娘,可以啊,把东西藏在府外,让许秋菊在府里翻了十年都找不着。”
她转身回去了。
掏出金条和信,连同脖子上的玉佩一起,用油布包了三层,塞进床板底下最深的角落里。
然后她拔出腰刀,用拇指刮了刮刀刃。
“明天去万宝当铺,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取东西。”
她收刀入鞘,睡觉。
但刀没离手。
第二天一早,苏雨桐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把刀往腰上一别,推门出去。
春兰正从前面跑过来,脸色发白:“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
“又他妈怎么了?”
“官府……官府来人了!”
苏雨桐眉头一皱:“官府?来干嘛的?”
“说……说镇国公府窝藏逃犯,要搜查。”
苏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许秋菊啊许秋菊,你可真行。”
她大踏步往前院走去。
前院已经站了一队官差,少说有三十号人,个个腰里别着刀,领头的是个穿青袍的中年官员,下巴抬得老高,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
许秋菊站在台阶上,正跟那官员说话,看见苏雨桐走过来,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关切的表情。
“雨桐你来了?别怕,官爷们只是来例行公事……”
苏雨桐没理她,直接走到那官员面前。
“你谁啊,来干嘛的?”
那官员一愣,大概没想到一个贵族小姐敢这么跟他说话。
“本官奉京兆尹之命,来捉拿流寇。”
“流寇?”
苏雨桐挑眉,神情有些玩味。
那官员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干脆拿出公文亮了亮:“有人举报,说你们府中窝藏了潜逃的流寇,本官奉命搜查,还请大小姐行个方便。”
“什么样的流寇?”
“据举报人说,那些流寇是从黑风寨一带逃窜而来的。”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苏雨桐。
许秋菊站在台阶上,嘴角压着一丝笑意,等着看戏。
苏雨桐反而笑了。
“哦?黑风寨?”
她转过身,喊了一嗓子:“刘猴子,王铁柱,出来!”
没过一会,两个男人从西院跑了出来。
刘猴子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精光四射,腰里别着一把短刀。王铁柱粗壮敦实,胳膊比她大腿还粗,手里还拎着半个没啃完的馒头。
两人跑到苏雨桐面前。
“寨……大小姐,啥事?”
苏雨桐指了指那官员:“这位官爷说,咱们府里窝藏了黑风寨的流寇。”
“啊?”
刘猴子和王铁柱对视了一眼。
然后刘猴子笑了,笑得特别憨厚:“官爷,您说的是我们俩?”
那官员脸色一变:“你们……”
苏雨桐走上前一步,拍了拍那官员的肩膀:“这位官爷,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刘猴子,黑风寨三当家,轻功一绝,能踩着瓦片跑三里地不喘气。还有这位,王铁柱,黑风寨头号猛人,单挑过十几个官兵,打赢了。”
“至于我……”
苏雨桐拔出腰刀,转了个刀花。
“黑风寨寨主,苏雨桐。”
她笑眯眯地看着那官员:“你说的黑风寨流寇,是不是就是我们三个?”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官员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道:“大小姐说笑了,你自然不是流寇,至于他们……”
“怎么着,想当着本小姐的面抓我的人?”苏雨桐眼神很冷。
“本官奉京兆尹之命……”
“京兆尹算哪根葱,也敢来我镇国公府抓人?”
“你……”
那官员真是无奈了,来时他本想以气势压人,但这位大小姐……哪像个大家小姐啊,这气场比他可大多了。
许秋菊站在台阶上,脸色也变了。
她本来以为苏雨桐会慌,会想办法撇清关系,万万没想到苏雨桐把人叫出来,还当面承认,这么直接的吗?
“都愣着干什么!”许秋菊朝那群官差喊。“流寇就在眼前,还不快抓人!”
那些官差刚要动。
苏雨桐直接将刀架在那官员脖子上:“谁敢动一下试试?”
她声音不大,但那眼神扫过去,三十多号官差,没一个再敢迈步。
苏雨桐目光落回那官员脸上。
“官爷,我有一句话想问你。”
那官员都快哭了,喉结上下滚动:“你……你说。”
“你说我爹,镇国公苏军武,大梁朝的将军,手掌边关兵权,他的亲生女儿,是流寇?”
“这……”
苏雨桐往前逼了一步。
“咱们黑风寨虽是土匪,但打的是贪官污吏,劫的是为富不仁。我爹在边关打仗,我在黑风寨劫富济贫,我爹都没说什么,你现在跑到我家里,说我是流寇,要把我抓走?”
“你抓我,要不要先问问我爹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那官员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看看苏雨桐,又看看许秋菊。
许秋菊急了眼:“你别听她胡说,她就是个土匪,国公爷也不会认她……”
“不认我会把我接回来?”
苏雨桐转过头,死死的盯着许秋菊:“你他娘的再多说一句,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土匪。”
许秋菊被那眼神一盯,到了嘴边的话全噎了回去。
苏雨桐转回头,拍了拍那官员的脸。
“官爷,我今天心情好,不想动手。你带着你的人,现在赶紧滚,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要是你非要抓人……”
她把腰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青砖三寸,立在院子中间。
“老娘不介意把你们都宰了,届时就说有人行刺镇国公府大小姐,倒要看看有谁来问我的罪。”
那官员看了看地上的刀,又看了看苏雨桐的脸。
他干了二十年公差,见过横的,见过不要命的。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能狂成这样的,而且还是个女人。
而且若真打起来,这事怕是不好收场,毕竟这里是镇国公府,面对的还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
早知这大小姐如此强势,他就不来了。
没办法,他当即露出谄笑,弯下腰,拱了拱手。
“大小姐,是下官冒犯了。”
“撤!”
那群官差如蒙大赦,跟着他灰溜溜地往外走。
“等等。”
苏雨桐叫住他。
那官员僵在原地,慢慢转过身:“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你回去替我给你们京兆尹带句话。”
“您说。”
“下次某些人再去找他报假案,让他先动动脑子。”
“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是黑风寨出来的,这事满京城都知道,抓我?谁给他的胆子?”
“我爹还活着呢!”
那官员冷汗涔涔,连连点头:“下官一定带到,一定带到。”
说完,转身就跑,比兔子还快。
三十多号官差走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雨桐弯腰,拔起地上那把刀,用袖子擦了擦刀身上的灰。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台阶上的许秋菊。
许秋菊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苏雨桐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不急不慢。
走到许秋菊面前,她停下来。
“许姨娘,你请来的官差,走了,你咋说啊?”
许秋菊嘴唇哆哆嗦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雨桐笑了笑,一巴掌呼在她脸上。
“你敢打我……”许秋菊捂着脸,又惊又怒。
“不服气啊?”苏雨桐冷笑。“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打你,而且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今天要去城东办点事,没工夫陪你扯淡。”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对了,许姨娘。”
“等我从城东回来,咱俩的账,该好好算算了。”
说完,她大笑着走出院子。
刘猴子和王铁柱跟在她身后,一左一右。
刘猴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寨主,咱真要去城东?”
“去,为什么不去?”
“那万一许婆娘又搞事……”
苏雨桐咧嘴一笑。
“让她搞。”
“她搞一次,我抽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