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此刻还不知道——
四位前任员工的失踪。
三十三岁的诅咒。
以及那个藏在湾日集团深处、靠压榨员工续命的资本意志系统。
今晚，她只是个第一天上班的普通社畜。
走在雨里。
等11路公交车。
---
第二天早上，凌雪璋是被小玖的哭声叫醒的。
严格来说不是哭声，是某种介于“啜泣”和“系统提示音”之间的奇怪电子声音，在她脑子里叮叮当当地响，像有人在用眼泪敲键盘。
【呜……宿主……该起床上班了……】
【今日签到尚未完成……】
【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迟到会扣工资……扣工资窝囊值不会涨的……】
凌雪璋睁开眼。
眼前是一间陌生的出租屋。
月租一千的隔断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外是晋西夏天沉沉蒙蒙的天光。
这是这个世界的“凌雪璋”租的房子，公司步行十五分钟，月租占工资的五分之一。
她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又花了三秒想起来死后的这一切——系统、快穿、重回职场。
“小玖。”
【在！】
“你每天都是这么叫人起床的？”
【对不起宿主！我下次小点声哭……】
凌雪璋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生前她租的房子比这还小，但好歹是独卫。这里洗手间要跟另外三个租户共用，早上排队排到怀疑人生。
她看了一眼手机：7:00。
上班时间是9:00，但昨晚带她的主管——那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叫焦仁丽——临走前丢下一句话：“明天早点来，别让我等你。”
生前她听到这话会八点就到。
现在她死了，她觉得八点五十也挺早的。
“签到。”
【叮——今日签到成功！】
【获得学习积分：40】
【当前学习积分：105】
【连续签到：2天】
【距离连续签到7天奖励还差：5天】
40积分。
比昨天多了5点。
凌雪璋拉开学习空间的虚拟面板，商城页面浮现在眼前——目前可兑换的东西少得可怜，排在第一位的是一本《职场黑话翻译辞典（试用版）》，标价100积分。
她点了兑换。
【兑换成功！】
【获得：《职场黑话翻译词典（试用版）》】
【效果：自动翻译领导同事说出口的每一句黑话】
【使用限制：目前仅能翻译“焦仁丽”领导的发言，以及一个同事的发言】
【当前学习积分：5】
“试用版只能翻译两个人？”
【是的宿主！完整版需要1000积分……】_
凌雪璋关掉面板，开始洗漱。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23岁，刚从二本大学毕业，简历投了上百份才拿到湾日的offer。
皮肤还没被熬夜毁掉，眼睛里还有光，嘴角还没有因为长期假笑而定型。
这是一张还没来得及被职场摧毁的脸。
凌雪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放心，”她对着镜子说，“这一次，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窝囊。”
镜中的女孩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
湾日大厦在早晨九点的阳光里闪闪发光。
玻璃幕墙反射着整条街的倒影，穿着正装的男男女女像工蚁一样从各个入口涌入大楼。
凌雪璋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跟昨天夜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白天的湾日大厦看起来光鲜、气派、无懈可击，像一个完美的成功者。
但凌雪璋知道，所有完美的成功者背后，都有一群加班加到死的社畜牛马。
她刷工牌，过闸机，坐电梯到36层。
财务部的办公区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焦仁丽站在她的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像在等她。
“来了？”焦仁丽说，“迟到——”
“现在才八点五十。”凌雪璋说。
焦仁丽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一个新人敢接话。
她把文件夹拍在凌雪璋的桌子上。
“前任员工的东西还没收拾干净。她的工位抽屉里有几份旧档案，你今天整理出来归档。还有——她的工位是你现在坐的，工位上的东西你自己看着处理，别让我看到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完转身就走。
【叮——检测到上司态度恶劣，窝囊值+10】
【当前窝囊值：30】
凌雪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低声说：“她说‘别让我看到乱七八糟的东西’，翻译。”
脑海里叮的一声，黑话翻译词典启动。
【翻译结果：她说‘别给我添麻烦’。】
【言外之意：你做的任何事只要不影响到她，她根本不在乎。】
“谢了。”
凌雪璋坐下来，打开工位的抽屉。
三个抽屉，两个是空的。
最下面那个，拉开的瞬间有灰尘扬起来。
里面是一堆零碎的东西：一支用完的签字笔、一包没拆封的速溶咖啡、一个空的工牌卡套、几张过期的外卖优惠券。
还有一本工作笔记本。
凌雪璋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工整的字迹：
湾日集团财务部
岳雅
入职日期：2021年7月14日
下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工作流程：开票怎么开、发票提额如何申请、报税的时间节点、办公室的打印机怎么开、老板喜欢喝什么咖啡、财务部的谁谁不好惹……
一个普通社畜的工作笔记。
凌雪璋翻到后面。
字迹开始变了。
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凌乱，从凌乱变成一团乱麻。
最后几页的字，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它又来了。
它能看到一切。
它知道我在想什么。
它知道我今天没有加班。
它知道我在工位午休超过了10分钟。
不要被它注意到。
不要做得太好。
也不要做得太差。
保持平庸。
保持平庸是最好的保护色。
我不知道能不能活到33岁。
前一个也没有。
前前一个也没有。
前前前一个也没有。
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
别信任何人。
别信任何人。
别信任何人。
最后一页，只有这五个字，重复了三遍。
凌雪璋合上笔记本。
手心里有汗。
“小玖。”
【在……】
“这个工位的前任员工，叫什么名字？”
小玖沉默了一会儿。
以为它又要说“按规定不能透露”，但它没有。
【岳雅。】
【入职湾日集团财务部，工号095。】
【在这个工位上工作了六年。】
【33岁生日前一天，失踪。】
【失踪前最后的记录是——正常打卡下班，回到出租屋，第二天没有来上班。】
【没有辞职信，没有交接，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095。
凌雪璋低头看着自己的工牌。
096。
“她的前一任员工呢？”
【魏娇。工号094。33岁生日当天失踪。】
【再前任，冯嘉。工号093。33岁生日当天失踪。】
【再再前任，韩燕。工号092。33岁生日当天失踪。】
小玖的声音越来越小。
【都是财务部。都是这个工位。都是女的。都活不过33岁。】
凌雪璋把岳雅的笔记本放进自己的包里。
然后把抽屉里剩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空的工牌卡套——里面本来应该有张工牌，但岳雅的工牌不在。
速溶咖啡——没拆封，大概是因为没时间喝。
外卖优惠券——已经过期了，过期日期是去年。
还有那支用完的签字笔。
凌雪璋拧开笔帽，笔芯已经写空了。
她对着光看了一眼——笔芯内壁上刻着几道划痕，像是有人在计算什么。
她数了数。
七道。
她又拿起那个空工牌卡套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纸，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她把标签凑近了看——
上面只有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