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四天,凌雪璋正式成为湾日集团的废物。
这个决定是带着微笑执行的。
早上八点五十五打卡,九点整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先把昨天没做完的员工生日福利方案改了第三稿——不是因为需要改,而是因为改得越慢,看起来越平庸。
焦仁丽路过她的工位,看到她正在对着屏幕发呆,哼了一声走了。
“小玖,今日签到。”
【叮——今日签到成功!】
【获得学习积分:45】
【当前学习积分:45】
【连续签到:4天】
【距离连续签到7天奖励还差:3天】
四十五。终于上四十五了。
凌雪璋看了一眼积分余额——四十五,刚好够买一门新课。
她在学习空间的商城页面里翻了一圈,选了一门最便宜的:《职场反监控术·第一课:识别办公区摄像头》。
课程开始播放,AI女声在耳边响起:
“在现代职场中,摄像头不仅是安保设备,更是管理层权力的延伸。本课程将教您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识别办公区内的监控盲区——”
“凌雪璋!”
焦仁丽的声音从茶水间方向传来。
凌雪璋暂停课程,站起来走过去。
焦仁丽站在茶水间的咖啡机前,手里拿着一个空咖啡袋,脸上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罪证。
“咖啡豆没了。你昨天不是说会去库房领吗?”
昨天焦仁丽确实提了一嘴咖啡豆的事,但在训斥她数据表出错之后随口说的,没有任何正式的指令。
凌雪璋当然记得——她只是没去做。
因为一个正常的、新来的、还在熟悉工作的财务小妹,会忘记这种口头交代的杂事,太正常了。
“对不起焦主管,昨天在改数据表和做生日方案,把这事忘了。”
她低下头,态度诚恳,“我马上去领。”
“等你领回来全公司都渴死了!”
焦仁丽把咖啡袋扔进垃圾桶,“做事一点主动性都没有,什么都要我盯着,你以为你是来当大小姐的?”
茶水间外面,几个同事加快了脚步,快速离开现场。
凌雪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生前她被这样骂的时候会脸红、会想哭、会在午休时躲在厕所里给妈妈打电话说想辞职。
现在她也想辞职——但她更想要窝囊值。
“是我的问题,”她说,“下次我一定记住。”
“还有下次?”
“没有下次了。”
焦仁丽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像钉钉子的锤子,一下一下,钉在财务部每个员工的耳膜上。
【叮——检测到宿主因非自身过错被训斥且未反驳,窝囊值+30】
【检测到宿主主动承担不属于自己的责任,窝囊值+20】
【当前窝囊值:250】
二百五。
凌雪璋看着这个数字,觉得它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她去库房领了咖啡豆,回来把咖啡机装满。
然后把茶水间里所有的杯子都洗了一遍——不是因为勤快,而是因为在洗杯子的过程中,她可以理所当然地在办公区外待上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足够她把《职场反监控术》的第一节课听完。
茶水间的天花板角落有一个摄像头。
圆形的黑色半球,指示灯不亮,但凌雪璋知道它在工作。
学习空间课程里说了:半球摄像头最常见于办公区和走廊,指示灯不亮不代表它关闭,相反,很多公司会故意关闭指示灯以降低员工的防备。
她端着洗好的杯子往回走,路过走廊的时候数了一下天花板上半球的数量。
从茶水间到财务部办公区,三十米的走廊,四个摄像头。
办公区内部,天花板上有六个。
加上入口处的两个明装摄像头,整个财务部被十二个摄像头覆盖。
而她坐的096号工位,正好在最角落的那个摄像头的正下方。
一个死角。
因为半球摄像头的广角镜头有边缘畸变,正下方的位置反而可能是最不清晰的区域。
岳雅选这个工位,不是偶然的。
凌雪璋回到工位,把洗好的杯子放回公共区域。
经过焦仁丽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往里面瞥了一眼——焦仁丽正在打电话,表情谄媚,说话的语气跟骂她时判若两人。
电话那头大概是个领导。
“好的李总,我马上安排……对,对,没问题……”
李总。
李浩。
凌雪璋没有停下脚步。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开始打一份看起来像工作汇报的东西,实际上是在记录刚才的观察:
摄像头数量:财务部走廊4个,办公区6个,入口2个,共12个。
096号工位位于角落摄像头的正下方,可能是畸变盲区。
焦仁丽与李浩有直接汇报关系。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早上九点到十点,焦仁丽骂我的分贝数:极高。
骂完后的谄媚程度:极高。
结论:她也是被压的。
生前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焦仁丽。
那时候她只觉得主管很讨厌,是压在自己头上的第一座大山。
但现在她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食物链——李浩压焦仁丽,焦仁丽压她,她压谁?
(―)
她谁也压不了,只能压自己的情绪。
不对。
她可以压系统。
压那个躲在公司内网里、把活人当数据筛选的资本系统。
---
上午十一点,凌雪璋收到了入职以来的第一封全员邮件。
发件人是人力资源部,标题是“关于2026年度员工绩效优化计划的公告”。
邮件正文写得很官方——“为提升公司整体运营效率,优化人力资源配置,即日起启用全新绩效考核系统”——下面附了一个内网链接。
凌雪璋点开链接。
页面跳转到一个她没见过的系统界面。
设计简洁冷淡,白底黑字,顶部的标题是“盛安集团绩效管理系统”。
左侧是导航栏:我的绩效、部门排名、预警通知、优化建议。
她点开“部门排名”。
财务部的名单弹出来,十二个名字从上到下排列。
焦仁丽排在第一位,综合评分92。
后面是一串她还不认识的名字,评分从70到85不等。
她拉到最底部——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综合评分:58。
旁边有一个红色的标签:试用期观察中。
58分。
她入职才四天,系统已经给她打了58分。
评分标准是什么?
她看了页面上的说明:“综合评分基于工作效率、任务完成度、出勤情况、团队协作、领导评价等多维度数据自动生成。”
自动生成。
也就是说,系统在监控她的每一项工作、每一次打卡、每一个加班时长。
凌雪璋盯着那个58分,想起了徐琦的话:系统看得见加班时长,看得见工作表现,看得见业绩排名。
它不关心废物。
58分不够低。
她要让它更低。
---
下午两点,焦仁丽分配了新任务:财务部要做一份上半年的资金及办公用品库存盘点汇总表,周三之前提交。
这是那种最无聊、最耗时间、最没有技术含量的活。
财务部其他人都有自己的专属职责——开票、做账、报税——只有凌雪璋,因为是新人,所有的杂活都归她。
她用了整个下午来盘点。
不是因为她认真,而是因为她故意做得很慢。
她先去库房把所有的办公用品一箱一箱搬出来,用最原始的纸和笔记录,而不是用手机拍照回去慢慢数。
她数到一半,还“不小心”把一盒回形针打翻在地上,然后蹲下来一个一个捡——因为焦仁丽说过,公司的东西要爱护,丢了要赔偿。
她在库房里待了两个小时。
期间经过库房门口的同事看到她在捡回形针,表情各异。
有的同情,有的不屑,有的面无表情匆匆走过。
凌雪璋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面无表情匆匆走过的人,大多工位在办公区的最里侧,电脑屏幕上永远开着密密麻麻的表格,眼睛永远带着熬夜的红血丝。
他们是优秀员工。
是系统评分高的那一批。
是她要避免成为的人。
“小玖,盘点的时候能涨窝囊值吗?”
【目前没有触发窝囊值判定条件……宿主需要被主管批评或主动背锅才能获得窝囊值。盘点办公用品库存属于正常工作任务,不符合“窝囊”条件。】
“但捡回形针很窝囊。”
【系统判定不通过……对不起宿主。】
“不用道歉,我就是确认一下规则。”
凌雪璋把最后一颗回形针捡起来放回盒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窝囊值的获取条件比她想象的严格——不是自己觉得自己窝囊就行,必须是在职场的权力关系中处于弱势、被压迫的一方,系统才会判定为“窝囊”。
它是一种被动的、承受性的状态。
也就是说,她必须继续挨骂、继续背锅、继续当受气包。
那就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