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她完成了盘点工作的三分之一,回到工位上录入数据。
焦仁丽不在——去开部门主管例会了。这是凌雪璋入职以来第一次焦仁丽不在办公区坐镇的时刻。
财务部的几个同事明显放松下来,有人开始小声聊天,有人摸出手机刷短视频。
凌雪璋没有放松。
她站起来,端着水杯走向茶水间。
路过打印机的时候,那个之前找她修投影仪的格子衫程序员也在,正在换墨盒。
看到凌雪璋,他点了点头。
“那天投影仪的事——不好意思,态度不太好。”他说。
“没关系。”凌雪璋说。
“你是新来的吧?财务部的?”
“嗯,凌雪璋。”
“陈鹏,研发部。”
他擦了擦手上的墨粉,“你们财务部最近变动挺大的吧?我之前认识的那个小姑娘——岳雅——好长时间没看到她了。”
凌雪璋的手指在杯子上微微收紧。
“你认识岳雅?”
“不算认识,就是经常加班到很晚,整层楼就我们俩的工位还亮着灯。”
陈鹏把旧墨盒扔进回收箱,“她挺安静的,从来不打扰别人。有次我笔记本没带充电器,她还借了我一个。”
“她走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陈鹏想了想。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几天她好像特别紧张,问她怎么了她说没睡好。然后就走了,没打招呼。我以为她辞职了。”
紧张。
没睡好。
然后失踪。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陈鹏摆摆手,离开了。
凌雪璋端着水杯回到工位,心里又多了一块拼图。
岳雅失踪前开始紧张、失眠——大概率是她已经发现了“系统”在注意她,而她试图逃避但没能成功。
为什么没能成功?
因为她不够平庸?
还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事引起了系统的注意?
凌雪璋打开加密文档,在岳雅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失踪前曾表现出紧张、失眠——被系统注意到。原因不明。
她盯着“原因不明”四个字。
然后她又加了一行:陈鹏说经常加班到很晚——岳雅加班时长可能很高。
如果加班时长是系统的评分维度之一,那岳雅的高加班时长会让她在系统里的评分上升,从而被系统注意到。
但如果仅仅是加班,韩燕、冯嘉、魏娇——她们也加班吗?
她缺少数据。
她需要看到之前四任员工的绩效考核记录。
但这不可能。
人已经消失了,系统里的数据大概率也被清理了。
除非——
“小玖,学习空间里能学黑客技术吗?”
【可以!学习积分商城里有一门《零基础黑客入门:从入门到入狱》,需要200学习积分——】
“好,先放着。”
200积分。
她现在有0,签到每天平均给30,大概需要七天。
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个更紧迫的任务:攒够小透明光环。
还差250窝囊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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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前,凌雪璋的机会来了。
焦仁丽开完会回来,脸色铁青。
她把文件夹拍在桌上,扫了一眼办公区,目光最终落在凌雪璋身上。
“凌雪璋,你过来。”
凌雪璋站起来走过去,心里已经开始计算这次能涨多少窝囊值。
“今天李副总在会上提了员工生日福利的事,”焦仁丽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火药味藏不住,“他说今年的方案太普通,跟去年一样,没有新意。方案是你做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李浩在找茬。
凌雪璋在心里回答。
李浩昨天刚约谈过她,今天就在会上点名批评生日福利方案——这不是巧合,是持续施压。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焦仁丽:你的人没做好,你管不好你的人。
但焦仁丽不会把枪口对准李浩。
她只会把枪口对准凌雪璋。
“对不起焦主管,我重新做。”凌雪璋说。
“重新做?你知不知道距离员工生日会只有两周了?两周时间,方案要改,预算要批,场地要定——你一句重新做就完了?”
“我会加班做完。”
“加班?”焦仁丽的声音忽然高起来。
“你以为加班就是态度好?加班说明你正常工作时间效率低下!系统会记录每个人的加班时长和任务完成量,你加班多但产出少,你的绩效评分会——”
她忽然停住了。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凌雪璋看着她。
焦仁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刚才那句“系统会记录”像一枚说漏嘴的子弹,已经收不回来了。
“总之,”焦仁丽移开目光,“方案重做,明天给我。”
转身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凌雪璋站在走廊里,心里那枚子弹还在回响。
系统会记录每个人的加班时长和任务完成量。
焦仁丽知道系统。
她知道系统的存在,知道系统在评分,知道系统在记录。
她甚至可能在系统里看到——看到了那些被系统“优化”的员工的评分曲线,看到过某个数值超过阈值后,那个人就消失了。
所以她骂凌雪璋的时候,有时候不只是在骂她——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她:别加班,别让系统注意到你。
只是她说不出口。
【叮——检测到宿主因方案被否而受批评,且方案本身为正常水准(李浩恶意否定),符合“背锅”判定】
【窝囊值+40】
【检测到宿主被上司高声训斥且态度温顺,窝囊值+20】
【当前窝囊值:310】
三百一十。
距离小透明光环,还差一百九。
凌雪璋深吸一口气。
“谢了,焦主管。”
她知道焦仁丽听不见,但她还是说了。
然后她走回工位,开始重新做那份明知道会被李浩再次否定的生日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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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凌雪璋终于下班。
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遇到了徐琦。
徐琦也刚下班,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小布包,黑框眼镜滑到鼻梁中间,看起来有点疲惫。
“又加班了?”徐琦问。
“方案重做。”
“生日方案?”
“你怎么知道?”
“行政部要审方案,”徐琦说,“你的方案我看到了。挺好的,没什么问题。”
凌雪璋沉默了一秒。
方案被李浩pass了,但行政部的人说没问题。
这印证了她的判断——李浩针对的不是方案,是她。
“徐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门关上之后,凌雪璋才开口:
“焦仁丽知道系统的事吗?”
徐琦没有转头。
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36、35、34——
“她知道。”徐琦说。
26、25、24——
“她知道,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也有评分,她也有考核,她也怕。”
10、9、8——
“你以为她为什么总骂你?”
电梯在一楼停下。
门打开,大厅的灯光涌进来。
徐琦推了推眼镜,先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被旋转门的机械声盖住:
“她骂你的时候,系统会给她加分。”
然后她走进夜色里,把凌雪璋一个人留在大厅的灯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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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雪璋站在湾日大厦的大厅里,头顶是巨大而冰冷的水晶吊灯,脚下是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孤独的、模糊的、微微变形的。
焦仁丽骂她,系统会给加分。
原来这就是“团队协作”这个评分维度的含义。
系统鼓励上级对下级的压迫,压迫行为会被量化为施压者的绩效。
焦仁丽每骂她一次,焦仁丽自己的评分就高一点,而她的评分就低一点。
这是一个零和博弈——一个人的优秀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窝囊之上。
而她的窝囊值,正是这个系统的漏洞。
系统用压迫行为给施压者加分,而她的金手指从被压迫中提取力量。
系统以为它在淘汰废物,其实它在喂养她。
“小玖。”
【在!】
“我的窝囊值涨到五百的时候,兑换小透明光环。不用再确认,直接兑。”
【好的宿主!】
“然后,”凌雪璋推开旋转门,走进晋西的夏夜,“我们让系统看看——一个废物能做什么。”
她走到公交站,等11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
公司邮箱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人力资源部,标题是“本周绩效预警名单”。
她点开。
预警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
财务部
凌雪璋(工号096)
预警原因:综合评分低于60,试用期观察
建议措施:加强管理,持续观察
凌雪璋看着自己的名字,看着那个红色的预警标记,然后关掉邮件,把手机塞回兜里。
低吧。
再低一点。
低到系统完全不在意她。
低到连预警都懒得发。
低到小透明光环展开,把她裹进一个看不见的保护色里。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