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转过假山时,迎面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深蓝色长袍,风尘仆仆,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股凌厉就散了,化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你是三弟妹?”那人微微一愣,随即拱手,“在下叶修河,刚从边关赶回来,路上耽搁了,没赶上你们的喜宴,实在失礼。”
沈昭连忙还礼:“大哥客气了。”
这就是叶修河。
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位大哥的印象不多,只知道他从军多年,战功赫赫,是叶家最有出息的一个。虽然他是嫡出,但对叶尧很好,从小感情极好。
沈昭正在打量叶修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尖叫。
“修河哥哥!”
洛雪莲提着裙摆从月洞门那头跑过来,一张脸红扑扑的,桃花眼里全是光。她跑到叶修河面前,气喘吁吁地仰头看他,像是看到了久别重逢的心上人。
“修河哥哥,你怎么才回来!我都等了你好多天了!”
叶修河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路上遇到了些事,耽搁了。雪莲长高了不少。”
洛雪莲被他摸头,脸红得更厉害了,眼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她挽住叶修河的胳膊,得意地看了沈昭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到了吗?修河哥哥是我的。
沈昭瞬间明白了。
洛雪莲喜欢叶修河。而她对沈昭的敌意,恐怕不只是因为茶盏那点小事——叶修河和叶尧兄弟情深,沈昭是叶尧的妻子,洛雪莲大概是怕沈昭帮着叶尧争什么,或者,单纯就是看不得叶修河对别的女人笑。
叶修河被洛雪莲挽着,有些不自在地抽出手臂,语气温和但疏离:“雪莲,三弟妹还在呢。”
洛雪莲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松开手,但还是紧紧挨着叶修河站着,像是在宣示什么。
沈昭看得分明,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感慨。
又是一个单相思的故事。
她正要告辞离开,洛雪莲忽然开口了。
“修河哥哥,你不知道,三嫂可厉害了。前几日姑母想吃桂花糕,厨房做的不合口味,三嫂亲自下厨,做出来的比府里厨子还好呢。”她笑眯眯地说着,话里却带了刺,“不过也是,三嫂是沈家的嫡女,这些事自然是做惯了的。”
做惯了的。
这话表面是夸,实则是暗讽沈家如今没落,嫡女也要亲自下厨。
沈昭还没说话,叶修河先皱了眉。
“雪莲。”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三弟妹进门不久,府里的事还在熟悉,你不要添乱。”
洛雪莲的笑容僵住了。
她没想到叶修河会当着沈昭的面说她。
“修河哥哥,我没有……”
“你寄居叶府,府中上下待你如亲女,这是情分,不是本分。”叶修河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三弟妹是叶家的三少夫人,是正经的主子。你该叫一声三嫂。”
洛雪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咬着嘴唇,狠狠地瞪了沈昭一眼,转身跑了。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洛雪莲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叶修河。
叶修河叹了口气,对沈昭拱了拱手:“三弟妹见谅,雪莲年纪小,性子被惯坏了。我日后会管教她。”
“大哥言重了。”沈昭微微颔首,“表妹心直口快,我没有放在心上。”
叶修河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赞许。
“三弟好福气。”他笑了笑,转身往正院方向走了。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叶修河是萧砚之的人。
他在边关领兵,靠的正是摄政王的提拔。可以说,叶家与萧砚之之间最牢固的那根纽带,不是叶老爷子,不是叶尧,而是叶修河。
她正出神,扶桑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王妃,”扶桑压低声音,“王爷今晚要来。”
沈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说了,今晚不行。”
“王爷说,”扶桑面不改色地传话,“叶尧出城了,叶修河刚回来,今晚要跟老爷子汇报边关军情,没空管后院的事。正是好时机。”
沈昭深吸一口气。
萧砚之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所有无耻的事,都说得理直气壮。
“他到底想怎样?”沈昭的声音有些发涩。
扶桑沉默了片刻,难得地多说了一句:“王妃,王爷他……不是只想怎样。他是只能这样。”
“他见不到您,就睡不着。”
沈昭愣住了。
她想说“关我什么事”,想说“他睡不着是他活该”,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想起昨夜,萧砚之抱着她的时候,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昭昭,你知道本王等了你多久吗?”
“三年。”
“三年里,你见本王如见瘟神,躲着走,绕着走。本王在沈府外站了一夜又一夜,你连窗都不曾开过。”
“好不容易把你弄到手了,本王却比从前更怕。”
“怕你哪天醒了,又不理本王了。”
沈昭当时被他折腾得昏昏沉沉,根本没力气想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不对。
原主沈昭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萧砚之说的那些事。什么梅树下看雪,什么在沈府外站了一夜又一夜——原主对这些毫无印象。
那萧砚之说的那个人,是谁?
是她这个穿越来的罗洁吗?
不可能,她穿越才几天,哪来的三年?
沈昭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她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告诉萧砚之,”她头也不回地说,“要来便来,别翻墙。走偏门。”
扶桑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了弯。
“是。”
夜。
沈昭没有等太久。
戌时三刻,偏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扶桑去开的门,沈昭听见院子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从容,像是走进自己家一样自然。
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半天没翻过一页。
门被推开了。
萧砚之穿着一身墨色便服,发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意。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进门后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酒酿圆子。
“尝尝,”他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眼里全是笑意,“你上次说王府的桂花糕太甜,本王让厨房改了方子,做了这个。”
沈昭看着那碗圆子,又看了看他。
“萧砚之,你是摄政王。”
“嗯。”
“摄政王半夜翻墙给人家媳妇送桂花圆子,传出去不怕丢人?”
萧砚之笑了一声,伸手将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丢人怕什么,怕的是你不吃。”
沈昭盯着他看了三秒,最终还是端起了碗。
圆子软糯,甜度刚好,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
她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
萧砚之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沈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放下碗:“你看够了没有?”
“没有。”萧砚之老老实实地说,“看一辈子都不够。”
沈昭耳根一热,别过脸去。
萧砚之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后。他的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地按揉着。
“今天累不累?”
“还好。”
“洛雪莲有没有为难你?”
沈昭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这府里的事,没有本王不知道的。”萧砚之的手指从她肩头滑到颈侧,声音低下去,“她若再欺负你,本王替你收拾她。”
“不用。”沈昭按住他不太老实的手,“我自己能应付。”
萧砚之低低地笑了,俯下身,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本王知道你能应付。”
“但昭昭,本王想宠着你。”
沈昭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没有躲。
萧砚之察觉到了这一点,眼底的暗色更深了。他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转身抵在桌沿,双手撑在她两侧,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今晚,”他的嗓音哑了下去,“可以不回去吗?”
沈昭抬头看着他。
烛光下,萧砚之的眉眼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白天更加滚烫、更加不加掩饰。
不是欲望——至少不全是。
是一种她读不懂的、浓烈到近乎偏执的……
什么呢?
沈昭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萧砚之已经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的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柔。像是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描摹,一点一点地深入。
沈昭的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指尖微微发颤。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雨声淅淅沥沥,盖住了屋内细碎的声音。
红烛摇曳,一室旖旎。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夜雨中疾行。
叶尧坐在车里,手里握着一卷案宗,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望着车窗外模糊的雨幕,忽然想起今晨沈昭对他说的话。
“夫君一路小心。查案辛苦,莫要太拼。”
她叫他夫君。
这三个字,让他的心到现在都是暖的。
叶尧将那卷案宗放下,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包——那是沈昭“嫁妆”里的一件,他偷偷留了一个,贴身放着。
荷包上绣着一支青竹,针脚细密,竹节挺拔。
他轻轻摩挲着那支青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昭儿,”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远方的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等我回来。”
马车碾过一个水坑,颠簸了一下。
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三爷,雨大了,前面有家客栈,要不要歇一晚?”
叶尧将荷包重新贴身收好,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雨势。
“不必,”他说,“继续赶路。”
“早些查完案,早些回去。”
车夫应了一声,扬鞭催马。
马车在雨夜中渐行渐远,车尾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不安的心。
而此刻的国公府里,沈昭院子中的灯,还亮着。
雨打在芭蕉叶上,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人在说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