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去见他。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机会来得比她想象的要快。
酉时刚过,碧桃匆匆跑进来,说老爷子请她去前院一趟,说是摄政王落了东西在府里,点名要三少夫人亲自送过去。
沈昭正在对镜理妆,闻言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
“落东西?”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颊微微泛红,“落什么了?”
“奴婢不知。”碧桃的声音压得很低,“老爷子身边的周管家亲自来传的话,说是摄政王亲口说的,那东西只有三少夫人认得。”
沈昭垂下眼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只有她认得。
萧砚之,你还能找个更拙劣的借口吗?
“知道了。”她放下梳子,理了理鬓发,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淡青色披帛,对镜看了看,觉得太素了,又取了一支白玉簪斜斜插上。
碧桃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少夫人今日……好生打扮。”
沈昭的动作一顿,面不改色地说:“见摄政王,不能失礼。”
碧桃点了点头,没敢多问。
沈昭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她穿过抄手游廊,路过正堂,远远地看见叶老爷子和萧砚之站在府门内侧说话。
萧砚之背对着她,身量颀长,玄色蟒袍在暮色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叶老爷子面向她这边,看见她来了,微微点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沈昭在那道目光下忽然有些心虚。
老爷子什么都知道。
她走上前,屈膝行礼:“见过摄政王,见过公公。”
萧砚之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昭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式的亮,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藏不住的欢喜,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想见的人。
但在叶老爷子面前,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声音清冷,带着摄政王惯有的疏离。
“沈三少夫人。”他甚至这样叫她,像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沈昭垂着眼,恭敬地问:“听闻王爷有东西落在府里,妾身特来送回。”
萧砚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他腰间那枚白玉佩。他将玉佩托在掌心,递到沈昭面前。
“这玉佩上的穗子散了,本王记得三少夫人手巧,想请三少夫人重新编一个。”
沈昭看着那枚玉佩,又看了看萧砚之的脸,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玉佩上的穗子根本没有散。他就是想找个由头见她。
但她在叶老爷子面前,只能恭恭敬敬地接过玉佩,应了一声“是”。
“天色已晚,”萧砚之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编穗子费功夫,本王明日再取。今夜这玉佩就留在三少夫人处,明日编好了,劳烦三少夫人亲自送到王府。”
沈昭微微一愣。
明日送到王府?
叶老爷子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没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那便依王爷所言。”老爷子拱了拱手,转头对沈昭说,“昭儿,明日你走一趟,莫要让王爷久等。”
沈昭低下头:“是。”
萧砚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温柔,有得意,还有一丝只有她看得懂的、近乎孩子气的欢喜。
然后他转身走了。
马车辘辘驶离国公府,带走了那股压迫感。沈昭站在府门口,手里攥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玉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叶老爷子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说了句“早些歇息”,便转身回了正院。
他的背影在灯笼光里显得格外苍老。
沈昭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老爷子什么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第二日。
沈昭起了一个大早。
她坐在窗前编穗子,用的是萧砚之让人提前送来的丝线——玄色打底,掺了银线,编出来低调又贵重。她其实不太会这些,但原主的身体有肌肉记忆,手指碰到丝线就自动动了起来,一挑一捻,很快就编好了一个精致的同心结穗子。
碧桃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夸了一句:“少夫人手真巧。”
沈昭将穗子系在玉佩上,对着光看了看,觉得还算满意。
她将玉佩小心地收进荷包里,换了衣裳,带着扶桑出了门。
马车从国公府后门驶出,在城中绕了两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摄政王府的后门。
沈昭下车的时候,发现王府后门大开,两排侍卫垂手而立,像是在迎接什么人。
扶桑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带路,一路穿过穿堂、游廊、月亮门,将她引到了王府深处。
“王妃请。”扶桑在一扇朱漆门前停下,侧身让开。
沈昭推门进去。
门内是一间极大的书房,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架上堆满了书卷和折子。窗前摆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桂花酒酿圆子。
萧砚之不在。
沈昭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手指划过那些书脊,发现这里的书涉猎极广——兵法、史书、方志、农桑、水利,甚至还有几本话本子和诗集。
“本王以为你会先吃圆子。”
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昭转身,看见萧砚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发束玉冠,腰间空荡荡的——没有佩玉。
沈昭忽然明白了。
他故意把玉佩落在她那里,故意让她送来,故意让自己腰间空着,好让她亲手系上。
“萧砚之,”她说,“你是不是算好了每一步?”
萧砚之走进来,将桂花糕放在书案上,然后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荷包上。
“穗子编好了?”他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沈昭从荷包里取出那枚玉佩,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看看。”
萧砚之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目光最后落在那个同心结穗子上,顿了一下。
“同心结?”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沈昭的耳根红了。
她编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个花样好看。等编完了才反应过来——同心结,寓意两心相连,永结同心。
“随便编的,”她别过脸去,“不喜欢就拆了重编。”
“喜欢。”萧砚之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本王喜欢得不得了。”
他将玉佩递回给她,然后微微侧身,露出腰间空空的绦带。
“帮本王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