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本王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沈昭把脸埋在他胸口,小声说了一句:“谁要你还了。”
第三日,萧砚之没有出门。
他推掉了所有的公务,关上了王府的大门,将整个上午用来陪沈昭在花园里散步。他们沿着石子路慢慢地走,萧砚之给她讲每一棵树的来历,每一块石头的故事。
“这棵梅树,”他在那棵老梅树下停下脚步,“本王说过,是为你种的。”
沈昭仰头看着那棵梅树,枝干遒劲,树冠如盖。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能想象得出冬天时满树繁雪的模样。
“萧砚之,你到底是哪一年开始喜欢我的?”她忽然问。
萧砚之想了想:“永和十二年,冬月十九。”
他说得那样确切,像是一个刻在心底的日子,永远不可能忘记。
沈昭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永和十二年冬月十九,那是三年前。
三年前的沈昭,十五岁。
“那天你在做什么?”她问。
萧砚之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一幕。
“那天沈府赏梅,你爹请了不少宾客。本王去了,不是因为你爹请的,是因为听说沈家嫡女容貌倾城,想去看一眼。”
“然后呢?”
“然后本王在梅树下看见了你。”萧砚之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穿着鹅黄色的斗篷,站在雪里,仰头看梅花。雪花落在你睫毛上,你眨了眨眼,雪花就掉了。”
“你笑了。”
“不是对谁笑,是对那棵梅树笑。”
“本王站在回廊下,看了你很久。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本王一眼。”
沈昭听着这段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画面很清晰,细节很丰富,不像是编的。
可原主的记忆里,真的没有。
“萧砚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确定那个人是我?”
萧砚之低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疑惑。
“不是你还能是谁?”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沈家嫡女,沈昭。本王不会认错。”
沈昭没有再问了。
但她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了。
午饭后,萧砚之带她去看了他私库里收藏的字画。他说她喜欢王羲之的字,特意让人从江南寻了一幅《兰亭序》的摹本,虽然是摹本,但据说出自唐代名家之手,价值连城。
沈昭站在那幅字前,看着那些行云流水的笔画,忽然有些恍惚。
原主喜欢王羲之吗?
她不知道。
但她喜欢。
罗洁喜欢。
大学时她选修过书法课,临的就是《兰亭序》。她还记得老师在课堂上说,“永和九年,岁在癸丑”,那是中国书法史上最灿烂的一页。
“怎么了?”萧砚之见她出神,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没什么。”沈昭回过神,指着那幅字说,“我喜欢这个。”
萧砚之笑了:“那送你了。”
“太贵重了,我拿不走。”
“那就放在这里。”萧砚之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里,“你想看的时候就来,这里永远为你开着。”
沈昭侧头看他,近在咫尺的距离,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萧砚之,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那就惯坏。”萧砚之在她唇角落下一吻,“惯坏了更好,别人受不了你,你就只能留在我身边了。”
沈昭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如果她没有穿越,如果她还是罗洁,如果她真的在梅树下遇见过这个男人——
她大概也会喜欢上他的。
傍晚时分,沈昭终于还是决定要走。
萧砚之没有拦她,只是默默地替她备好了马车,又在她上车前塞了一个食盒。
“桂花糕,新做的。”他说,“回去吃。”
沈昭接过食盒,看着他站在暮色中的身影。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拖在地上。他穿着玄色常服,负手而立,明明是在自己的王府门口,却像一个送别心上人的少年郎,满眼都是不舍。
“萧砚之,”沈昭掀开车帘,探出头来,“你明天还来吗?”
萧砚之的眼睛亮了一下。
“来。”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本王翻墙。”
沈昭忍不住笑了,放下车帘,对车夫说:“走吧。”
马车辘辘驶离摄政王府,沈昭掀开车帘往回看了一眼——萧砚之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的方向,像一尊望妻石。
沈昭放下车帘,抱着那个食盒,心里又暖又酸。
她想,她这辈子大概是逃不掉了。
马车在国公府后门停下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扶桑先下车,在四周查看了一圈,确认无人后才示意沈昭下车。沈昭提着食盒,快步穿过偏门,沿着抄手游廊往自己的院子走。
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只有几个巡逻的家丁远远地行了个礼。
但沈昭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有人在暗处看着她。
她加快了脚步,进了自己的院子,推开房门。碧桃正在屋里整理东西,看见她进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碧桃迎上来,上下打量着她,“您这三日……还好吗?”
“我没事。”沈昭将食盒放在桌上,“府里这几日有什么事吗?”
碧桃想了想:“大少爷前日来问过一次,说怎么不见三少夫人。老爷子说您在帮摄政王整理文书,大少爷就没再问了。表小姐倒是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闲话,被大少爷斥了一顿。”
沈昭点了点头,走到妆台前坐下。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三日不见,镜中人似乎有些不一样了。眉眼间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滋润过,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碧桃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
“少夫人,您脖子上……有个红印。”
沈昭猛地拉高了领口,耳根烧得通红。
“蚊子咬的。”她说。
碧桃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去铺床了。
沈昭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脸,心里又是心虚又是一种隐秘的欢喜。
她按住自己狂跳的心口,在心底说:罗洁,你清醒一点。你是穿越来的,你的目标是找到回去的办法,不是在这里谈恋爱。
可那个声音太微弱了,微弱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夜深了。
沈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摸了摸枕边——空的。没有萧砚之的体温,没有他的呼吸声,没有他揽着她腰的手臂。
才分开几个时辰,她就开始想他了。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沈昭猛地坐起来,借着月光看向窗户——窗棂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昭昭。”窗外传来极低极低的声音,低到几乎和风声混在一起,“是本王。”
沈昭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披衣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下,萧砚之站在窗外,穿着一身墨色夜行衣,发上还沾着夜露。他手里又提着一个食盒,见她开窗,咧嘴笑了。
“本王说过,翻墙。”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件明显是临时换上的夜行衣,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看着他手里那个和她走时一模一样的食盒——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萧砚之,”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不是傻?”
萧砚之伸手,用指腹擦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嗯,本王傻。”
“傻到这辈子,只认你一个。”
月光如水,洒在相望的两个人身上。
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夜风中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