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信是午时送到的。
“三少夫人,”刘伯站在花厅里,恭敬地行了一礼,“老爷说,请三少夫人择日回,门。”
沈昭接过信,拆开看了。
“尧儿既在外公干,回门之事不宜再拖,择日便回。”
沈昭将这封信看了两遍,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叶尧出门查案已经半个多月了,回门的事确实一直搁着。
如今沈家主动来信催了,她不能再拖。
“劳烦刘伯跑这一趟,”沈昭将信折好,笑了笑,“我明日便回去。”
“少夫人,”碧桃收拾好简单的行装,走过来小声说,“要不要告诉王爷一声?”
沈昭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用,”沈昭站起身,“走吧。不过回去住一两日,不必兴师动众。”
碧桃应了一声,抱着包袱跟在她身后。
马车从国公府出发时,天色已经有些阴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沈府比国公府小得多,但胜在雅致。门楣上“沈府”二字是沈父的祖父题写的,笔力遒劲,透着书香门第的底蕴。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沈昭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掀开车帘,看见沈父和继母王氏已经在大门内等着了。
沈父今年五十出头,面容清瘦。他看见沈昭从车里出来,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回来了。”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这就是沈父——方正、古板、情感内敛到近乎冷漠。
继母王氏倒是热络些,上前拉住沈昭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昭儿瘦了些,可是在叶家不习惯?叶家的人待你可好?”
“母亲放心,一切都好。”沈昭含笑应了几句,目光越过王氏,看向她身后。
沈淮安不在。
“大哥呢?”她问。
王氏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道:“淮安在书房,说是手头有些文章要赶。你知道他的性子,一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沈昭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但她注意到,沈父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有话要说。
沈昭跟着王氏进了正厅,喝了杯茶,寒暄了几句。王氏问她叶尧的相貌、人品、官职,又问她国公府的规矩大不大、老夫人的脾气好不好,事无巨细,像是在打探什么。
沈昭一一答了,滴水不漏。
王氏见她应答自如,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昭儿嫁了人,果然不一样了,说话行事都稳重了许多。”
沈昭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不是原主。原主也许会被这些问题问住,但她不会。她是一个活了两辈子的灵魂,应付一个中年妇人的盘问,还不成问题。
晚膳是在正厅用的。
沈淮安没有来用晚膳。
沈昭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地嚼着,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浓。
原主的记忆里,沈淮安不是这样的。他会来接她,会问她过得好不好,会笑着说“我家昭昭长大了”——那些碎片虽然模糊,但那种温暖的感觉是真实的。
可今日,他连面都没有露。
晚膳后,沈父留沈昭在书房说了会儿话。
书房不大,三面都是书架,架上堆满了经史子集。书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春秋左传》,旁边放着一盏未喝完的茶,茶已经凉透了。
“叶尧待你可好?”沈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目光落在茶汤上,没有看她。
“很好。”沈昭说。
沈父沉默了片刻,又问:“摄政王……可有为难你?”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沈父。沈父的目光依然落在茶汤上,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但他端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没有。”沈昭说。
沈父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
“天色不早了,去歇着吧。你的院子还留着,每日都有人打扫。”
沈昭起身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她走在沈府的回廊里,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听雨轩”。
沈昭站在院门前,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少年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一个小姑娘跑过来,笑着张开双臂,将她抱了个满怀。
“昭昭,又跑这么快,摔了怎么办?”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风吹过,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沈昭的心口忽然有些发酸。
她推门进去,碧桃已经在屋里收拾好了床铺。
沈昭洗漱完毕,换了寝衣,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碧桃在外间的榻上已经睡着了,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昭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门被推开了。
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沈昭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想要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淡淡的墨香,混着松木的味道。这个气息她很熟悉,原主的记忆里有,像是无数次靠近过这个气息。
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
那手指微凉,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那只手从她的脸颊滑到下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昭的呼吸急促起来,意识在黑暗中挣扎着浮出水面。
“昭昭。”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声音很近,近到像是贴着她的耳朵。
沈昭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边那个人的脸上。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薄。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几缕发丝垂在脸侧,衬得他的五官多了几分不羁的俊美。
但沈昭注意到的不是他的长相,而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有思念,有怨怼,有一种压抑到快要失控的炽热,还有一丝……沈昭看不懂的、复杂到让人心慌的情绪。
“大……大哥?”沈昭的声音有些发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沈淮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一路往下,落在她因为侧躺而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大哥,你……你怎么在这里?这么晚了……”沈昭撑着身子坐起来,拉过被子裹住自己,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沈淮安在她床边坐了下来。
他就那样理所当然地坐下了,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甚至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在肩上的头发。他的手指碰到她脖颈的时候,沈昭浑身一颤,像被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