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下次
“怎么?要把孩子带走也不跟我说一声吗?缺考可不是好孩子该做的事情。”
宋自珩站在干净的街面上,身上还穿着林宵选择的那件紫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小臂。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略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却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照射不出任何东西的镜子。
认识他的都知道,那种平静下面压着东西。
那是沉寂了千年的滔天怒火。
石无名的动作僵硬了一瞬。
他提着秦无双的衣领将他生生从地上提起来,五指掐着后颈,没有立刻把他拽进裂隙里。
他的目光在宋自珩身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时光在他身上仿佛风过无痕,看不出任何变化。
千年前,他曾经远远在镇河山的山脚下抬头遥望那个举世瞩目的天才少年,看着他被所有人高高举起,又看着他自山巅高高坠下。
他曾经羡慕他,憧憬他,嫉妒他,现在他想成为他。
他亲眼看着宋自珩弑师后化龙,那么同为半妖,他为什么不可以。
“是你。”他的声音比宋自珩预想中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推出来的,带着一层沙哑的锈,“你竟然会为了他现身。”
宋自珩没有回答他这句话。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石无名神经上。
第三步落下的时候,石无名脚下的地面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顺着宋自珩的影子扩散出去,无声无息,像冰面下的暗流。
“这孩子你教了几年?”宋自珩开口,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石无名没有回答。
“教了几年,当初说扔就扔,现在说带走就带走。”宋自珩又往前走了一步,“他是你养大的,不是物品。你至少应该问问他愿不愿意跟你走。”
石无名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个被什么东西撕扯过的笑,短促、扭曲,半张脸在阴影下几乎做不出一个活人的表情:“问他?我养他的时候,他连话都不会说。我教他走路、教他握刀、教他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来。他这条命是我给的,我凭什么不能带走?”
“凭他现在不想跟你走。”
宋自珩停下来,站在距离石无名不到五米的地方。
不懂事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的脸逆着阳光留下一个锋利的轮廓,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你教他的那些东西,”宋自珩说,“他都记得。但他不想成为你。”
石无名的瞳孔骤缩。他的右手从秦无双的后颈松开,缓缓转向宋自珩的方向。那截空荡荡的左袖在夜风中晃了一下,像一截被斩断的蛇尾。
“你以为你了解他?”石无名冷笑,“你认识他才多久?你见过他半夜发噩梦的样子吗?你知道他第一次杀妖之后吐了多久吗?”
“我不知道”宋自珩的声音很轻,“但是我知道他到底想不想要那样的生活。”
石无名想笑,但是在这个他曾经努力追赶的人面前,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秦无双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很清楚。
曾经这孩子跪在地上,脸上身上满是鲜血,有妖族的有他自己的,哭着拉住他的裤脚,卑微地祈求他,不要再让他做这些事了,他很害怕。
可是现在呢,这孩子已经是一名优秀的除妖师,哪怕作为半妖,他也能毫不犹豫砍下妖族的头颅,因为他从小便被教育,妖族没有一个好东西,杀妖便是为民除害。
他虽然抗拒,但还是如愿成长为了他想要的样子。
这就够了,刀只要能杀人,并不需要清楚刀自己的想法。
石无名的沉默像一道裂缝,慢慢扩散开来,弥漫到街面两侧的墙壁和地面上,像一层薄冰正在从地底深处慢慢涌上来,覆盖了周围的一切。
此时此刻安静得像是连风都停了,整条街仿佛只有他和宋自珩二人。
然后他动了。
石无名松开了秦无双,右手五指并拢朝宋自珩的方向劈出一掌,掌缘带起一道黑色的弧光,切割空气时发出细微的尖啸声。
宋自珩侧身让开半步,那道黑色弧光从他身侧擦过,劈在他身后的一根路灯杆上,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灯杆从中间弯折下去,灯罩砸在地面上碎成两半。
宋自珩没有回头去看那根灯杆。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石无名身上,对刚才的攻击视而不见。
“你的右臂是怎么废的?”他问。
石无名的脸色变了一瞬。
“看来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宋自珩替他回答了,“两个月前你潜入禁地解开封印,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有些事情我本不愿意再去管。哪怕你今天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我其实也不会把你交给除妖办或者其他什么人。只是,这孩子,总归是无辜的。你想夺走他的白泽血脉修复自身,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石无名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比刚才沉了一点,宋自珩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秦无双倒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听到石无名的真实目的时,身体微微颤抖了一瞬。
“虽然我已经退休了,但有些事我还是要管。”宋自珩说,“你灵力不稳,有人在透支你的身体。你自己应该也知道,就算是这样还要打吗?”
石无名毫无预兆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道黑红色的灵力漩涡,地面的碎砖被漩涡卷起,像一条被搅碎的河流朝宋自珩涌去。
那道漩涡的力量比刚才那一掌强了不止一倍,连路边的铁质垃圾桶都被吸得变形,在漩涡边缘被碾成薄片。
宋自珩没有退。他只是在漩涡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抬起了右脚,往前踏了半步。
就半步。
没有复杂的法决,没有铺天盖地的气势波动,只是半步。
他落脚的地方,地面的青砖向四周塌陷出一圈直径约两米的凹陷,碎石以他为圆心飞散出去,撞在两侧的墙面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闷响。
那道黑红色的漩涡在他身前约一尺处停住了。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停滞了一瞬,随后从中心碎裂开来,黑色的碎片四散溅落,在落地之前就消散在空气里。
石无名后退了两步。他的右手在发抖,指节上的皮肉在刚才那一瞬间被反震力撕裂了,正渗出血珠。他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只是死死地盯着宋自珩,眼底的血丝比刚才更浓了。
“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你明明”
“你大概误解了,我只是退休了,不是真的打不动了。”宋自珩说,“虽然我不知道禁地里的东西到底许给了你什么东西,让你这么卖力,但我还是要提醒一句,既然做了,就千万不要后悔。”
宋自珩的眼神很认真,他是真的希望石无名不要回头,那样的后果不是石无名一个人可以承担的。
随后他没有给石无名再开口的机会。
踏前一步,抬手,五指微屈,空气中卷起一阵极轻的震鸣。只见石无名的身体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往下一沉,单膝重重砸在地面上,膝盖撞碎了一块路沿石,这股压力还在不断叠加。
石无名咬住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
他的右手撑在地面上,五指用力扣进碎石之间,指骨凸起,泛出带着血色的青白。他试图站起来,但那股压力丝毫没有减弱,反而随着宋自珩每靠近一步加重一分。
宋自珩走到他面前,停住,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两秒。
“今天孩子还在现场,你放心,我不杀你。只是——没有下次了。”
宋自珩的瞳孔转化为暗金色的龙瞳,石无名狼狈的身影在他眼中仿佛一只弱小的蝼蚁,可以被随意揉捏。
石无名曾经最得意的时候常常想象若是修为大成的他跟宋自珩打起来,是否他会更有胜算。
所以他没有执意将秦无双带走,而是选择留下来,孤注一掷,了却自己内心的一个疑惑和夙愿。
跟他打一架。
结果可想而知,他根本毫无胜算。
蚍蜉撼树,也不过如此。
原来千年前的那道鸿沟,并没有随着时间而消失,反而更加深刻地立在他们之间。
明明都是半妖,凭什么
宋自珩伸手向无极环,虽然他今日可以不杀他,但是无极环,他要拿回来。
这是墨渊的东西
却不曾想石无名猛地抬头,一道黑红色的灵力从他左肩断裂处喷涌而出,化作一只模糊的蛇形虚影,张开的巨口径直咬向宋自珩的脖颈。
那蛇形的速度极快,快到地面卷起的碎砖残片还没来得及落下,蛇口已经逼近宋自珩的咽喉。
宋自珩没有躲。
他只是偏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像是侧身让过一片被风吹过来的落叶。
蛇口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在距离他皮肤不到一指宽的地方擦出一道焦痕,空气中漫开一股烧焦皮肉的气味。
宋自珩的右手同时抬了起来。五指并拢,掌心朝外,像是拍走一粒灰尘一样,轻轻拍在蛇形虚影的侧面。
那蛇形虚影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从被拍中的位置开始崩解,像瓷片碎裂,一层一层剥落成细碎的光点,消散在夜风里。
石无名整个人被反噬之力击中,往后倒撞在墙面上,墙面裂开一片蛛网状的裂缝。他滑坐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血,左手捂着胸口,呼吸粗重而凌乱。
他的右臂断口处正在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混着泥土和碎砖的残渣,浸湿了半片袖管。
宋自珩收回手,没有追击。
他看着苟延残喘的石无名,眼中带着怜悯,“你终究还是选择了要重演千年前的历史。”
他从石无名刚才突然的袭击里,清晰感受到了魔气正在从内向外吞噬他的身体。
那种腐烂而带着完全纯粹恶意的感觉,宋自珩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不愿意承认那个入了魔的是他的师尊墨渊,只用‘他’来代替。
“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