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试结束
宋自珩的目光随着诛邪的视角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后座那位老实大叔正在挠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十几个黑点,像在画一幅抽象派的星空图,迟迟没有落下第一笔。
难怪,他考了两年都没考上,看来第三次很有可能也要落榜了。
旁边那个紧张男孩比他更惨,左手攥着橡皮擦,右手捏着笔,手背上青筋凸起,整张答题纸到现在还是一片空白,只有姓名栏里歪歪扭扭地填了自己的名字,墨迹还没干透。
倒是前座那个女孩倒是写得飞快,笔尖沙沙作响,像一只勤劳的蚕在啃桑叶,答题纸上已经填满了大半面,字迹清秀整齐,行间距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诛邪在灵海里下意识咂了一下嘴:“看着还是这个小姑娘看着更靠谱。”
宋自珩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把目光从前座的答题纸上收了回来。
那女孩写的字很端正,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像是练过很多年字帖。她的选择题部分已经全部填完,正在写第一道大题,思路看起来清晰,没有停顿,没有涂改。
“只能先参考她了,注意点别被发现了。”宋自珩借着喝水再次确认考场外的s级神器并不敢报警。
很识相的一个神器。
在确认对象以后,宋自珩闭了一下眼睛。
片刻后,一截极细的、几乎透明的青色灵丝从他的眉心探出,沿着桌面的木纹纹理无声无息地向前延伸,越过桌沿,绕过前座女孩的椅腿,停在女孩的答题纸边缘。
诛邪的灵念附着在那缕灵丝末端,像一只无形的手,小心翼翼地扒着答题纸的边沿,将上面所有的字迹逐一摹写下来,传回宋自珩的识海。
宋自珩这才开始挥毫泼墨,而扒在考卷边上实时传递消息的诛邪突如其来感受到一种荒诞。
虽然宋自珩本人坐在这里考试就已经是个很荒诞的事情了。
诛邪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为什么我突然感觉有些丢人。”
宋自珩脸不红,气不喘,“我不觉得。”
这个主意毕竟是诛邪自己想出来的,所以也只能老老实实当个作弊的外挂。
考试时间转瞬即逝,女孩写完了基本上所有的题目,唯独最后一道大题空着,看着很纠结的样子,估计是真答不出来了。
好在前面的问题宋自珩都轻松完成了,想必也不差这最后一道,索性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开始自己答题。
题目很简单,【作为现代除妖师,你认为目前最强大的妖兽是什么种类?可以用什么除妖术进行压制或除灭,请给出论证过程,方式方法不限。】
宋自珩简单思考了一会儿,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灵感,一时之间情不自禁开始洋洋洒洒了一大篇文字。
交卷的时候,后座那位大叔甚至才将将写完,而旁边那位紧张男孩更别说了,最后一题根本来不及写,满脸的沮丧。
下一门传统除妖学是下午考试,大叔一交完试卷就长出一口气,敬佩地看着宋自珩,“小伙子,一看你就是优等生,果真是没看错。着一场考试下来,我就没见你抬过头,不像我抓耳挠腮的,这知识一点都进不去脑子。”
宋自珩笑了笑没说话,看秦无双来找自己吃饭,才跟大叔打了招呼说再见。
陈亮虽然忙得抽不出身,却还是给二人安排了中饭。
作为菰城除妖办的主任,这点特权还是有的。
吃饭期间,秦无双一直偷偷瞥宋自珩,宋自珩知道他好奇考试情况,只是拍了拍他的头,让他放心。
“都写完了,你放心。”
毕竟现代除妖学好多部分都是秦无双补习的。
“那就好,就是最后一题有点难,其他题型我们都练过。”
“是吗?我倒是觉得最后一题最简单。”
秦无双顿感不对劲,“您最后是怎么写的?”
宋自珩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放到自己碗里,兀自说道,“这不是随便写写。”
秦无双下意识感觉这大佬应该是写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急忙问,“最后这题看似是开放题,但其实出题人挖了一个坑。答案是唯一的,目前除妖办认定的最强妖兽是龙族,但没有人能够论证清楚龙族的灵力总量,所以这也是个伪命题。”
诛邪很纳闷,“那最后一题怎么写?”
秦无双虽然听不到诛邪的声音,但心领神会,“其实很简单,最后一题只要写出‘无解’两个字就好了。”
宋自珩:为什么这么伤心的事情非得在吃饭的时候让我知道?果然网上营销号说考试结束不能对答案,也不无道理。
午饭后,秦无双依然有些心神不宁。他坐在陈亮办公室的休息室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书,眼睛一直往宋自珩脸上瞟,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宋自珩倒是表现得挺安稳:“下午传统除妖学,你应该没问题。”
“你没问题就行。”秦无双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句,随后又反应过来了什么,急忙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你不会真写了一大堆吧?”
“什么一大堆?”
“最后那道题。”
宋自珩认真看着他:“我写了一道完整的诛妖符阵构造,包括符文排布逻辑、灵力锚点、触发条件和反噬防御机制,附了三张示意图。”
秦无双的脸色从红润变成淡粉,又从淡粉变成纸白:“你用的是什么符文?”
“唔镇河山的低阶符阵。”
“什么字体?”
“大篆。”
秦无双闭上眼,过了很久才说:“现代除妖学的阅卷老师,不认识大篆。”
宋自珩:“他们不查字典的吗?”
“他们连查字典的念头都不会有。他们会直接把你的答案判定为胡编乱造,给你打零分。”
宋自珩默默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那我前面对的所有题呢?”
“那些应该能拉回来一点分。只要最后这道不直接判零,你估计还能过。但要是判卷老师心情不好”秦无双斟酌了一下措辞,“很有可能得补考。”
宋自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默默躺在另外一侧的沙发上,认命般闭上了眼睛:“行。补考就补考。”
秦无双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一时间分不清他是真的看开了,还是已经放弃治疗了。
下午的考场换了一间更大的阶梯教室,采光好了不少,阳光从高窗斜斜地切进来,落在桌面漆面的磨痕上,看得人眼皮发沉。
传统除妖学的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宋自珩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第一道判断题上。
【判断题:若是在除妖过程中遇到普通人,是否可以临时征用当事人私有物品?是/否】
宋自珩盯着这行字看了大约五秒,然后缓缓抬头望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光秃秃的,几道裂纹沿着石灰层蔓延开来,像干涸河床的支流。
“…这题有什么好问的,我现在很怀疑出题老师的水平。”他在识海里说。
诛邪很快接上了话:“那你说答案是?”
“我从来没借过别人东西,我怎么知道。”回答得理直气壮。
诛邪沉默了一会儿:“那应该是不行。”
选择题第一题给的是一张图画。
奇怪的轮廓,有点像鸟,翅膀比例不太对,尾巴画得过于敷衍,像是画师闭着眼睛画的。选项列了四种东西:a乌鸦、b麻雀、c鸽子、d山鸡。
宋自珩看了十秒,然后缓缓放下笔,闭了一下眼睛。
”这画的是什么?“
诛邪的灵体轻巧飘下来,凑近看了半天:“…鹌鹑?”
“没有鹌鹑的选项。”
“那就山鸡。看着像山上跑的。”
“这是试卷上的妖怪图示,不是野外识鸟。”
诛邪非常务实地回应:“反正你也认不出来,随便选一个吧。选c,鸽子,看着比较顺眼。”
宋自珩没有动笔。他盯着那张图,像是在努力回忆三千年前见过的某只鸟妖,过了很久才说:“…这看着像一团被压扁的抹布。”
“那就选抹布,额,忘了没有抹布的选项。那你还是选鸽子吧。”
宋自珩最终还是选了c。
接下来是多选题。题目是【今年除妖办和妖协在原本的1987年协议上增加了哪几条内容】。
a两族平等不侵犯条约
b两族和平共处四项条约
c两族和谐稳定原则
d两族互利共赢友好协议
选项有四个,a、b、c、d,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太认识了。
宋自珩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下,没落下去。
“你说我要是什么都不选,会不会被当成空白卷处理?”
“你会不会被当成空白卷我不知道,”诛邪说,“但你肯定会被嘲笑至死。”
诛邪没有再回应。
宋自珩百无聊赖翻到试卷最后一页,看见那道论述题时才稍微提了一点精神。
【论述题(20分):请你根据自己的除妖经历,分析自己在实践过程中可能使用的符咒类型并画出。】
“这道题总算正常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提笔开始写。他写得很顺,几乎没有停顿。
先是列出了三种适合单体镇压的符咒类型及其适用条件,又补充了两种群体束缚符的变体,最后附上了一副完整的符文示意图。
旁边桌的紧张男生正在抓耳挠腮,手里攥着橡皮擦,把答题纸上已经写好的字又擦掉了一半,像是还在犹豫这题的“正确”答案到底是什么。
前面的女孩倒是写得挺快,那道题她用的是教材附录里标准示例的符咒模板,写得工工整整,一看就是认真背过题的那种。
宋自珩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字,才把笔放下。
眼角余光瞥到其他考生一副抓耳挠腮的样子,退休老人找回了一点破碎的自尊心。
至于前面的题目?
靠谱的诛邪依旧勤勤恳恳,前面的女孩大概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的考卷被全程监控着。
明明应该是优势科目,宋自珩却感觉这辈子从没有这么度日如年过。
考试这种东西,他是决计不会再去碰了。
他没有提前交卷,而是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等终场铃响。阳光从侧面的高窗斜移了一小段距离,从桌面移到了椅背上,落在他的袖口边缘,在布料上留下一截温热的光痕。
随后考试铃声响起。
“各位考生请停止作答,除妖师招录考试笔试部分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