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妖来袭
宋自珩找了个凳子坐下，秦无双便去厨房烧水了。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走廊尽头隔出来的一个转角，大约一平米多一点，放了台电磁炉和一个小碗柜，是这一层几户人家一同共用的。
秦无双蹲在地上，把电磁炉的插头插好，拿着从家里摸出来的两包方便面，撕开包装袋，把面饼放进锅里。
水烧开之后，他用筷子把面饼按进水里，等它散开、变软，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蛋清在沸水里迅速凝成一团，边缘被滚烫的汤水冲成细碎的白色絮状。
等秦无双端着两碗面走回来，宋自珩已经自行在他狭窄幽闭的卧室里看他的书。大多是一些高考的参考书，还有一些他在除妖办的市集上淘到的一些古籍，虽然不一定都是真的，但起码内容比较有意思。
秦无双把其中一只碗放在简易的小桌上，喊来宋自珩吃饭。
那只碗是白色的，边沿磕了一个小缺口，但洗得很干净，汤面上飘着葱花和碎蛋花，冒着一层薄薄的热气。
“条件有限。”秦无双说，“先垫垫。”
宋自珩没有客气，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汤不咸，面煮得恰到好处，蛋花散在汤里，带着极淡的焦香——他注意到秦无双煎蛋的时候先煎了一下，蛋边微微焦黄，然后才把整个蛋倒进汤里一起煮。
“手艺不错。”
“方便面而已。”
“方便面能煮成这样，也算手艺。”
秦无双没接话，低头吃面。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碰触碗沿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远处收废品的人正开着三轮车经过楼下，播放着循环录制的喇叭声，在楼间的巷子里来回撞了两遍才渐渐远去。
窗外能听得见对楼某户人家隐隐约约开着的电视节目声，那声音像被隔着好几堵墙过滤过一遍，只剩下模糊的人声和偶尔冒出的罐头笑声，在薄薄的暮色中显得格外遥远。
秦无双吃得很安静，动作不快不慢，把面条一卷一卷地送进嘴里，没有发出咀嚼声。碗底的汤被他端起来喝干净，最后那点碎蛋花和葱花贴着碗壁滑进嘴里，他才放下碗。
那碗里的汤面正好见底，残留的油花在碗底凝成几滴淡黄色的小圆点。他看了那几滴油花一瞬，然后拿起碗去厨房冲洗。
宋自珩吃完了之后，也学着秦无双把碗端过去，却被秦无双制止了。
秦无双接过宋自珩的碗，指尖碰到了宋自珩的指侧，微微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拿走了。
暮色在窗外的旧楼之间越沉越深，对面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宋自珩靠在椅背上，听见楼上有脚步声沿着走廊经过，邻居两口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讨论着明早要买什么菜。
风停了，楼下垃圾桶边上的野猫探出脑袋，看了他们一眼，又缩了回去。
然后他闻到了血的味道。
很淡，是从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方向飘过来的，混在楼道固有的油烟气里，普通人几乎不会注意到。
但宋自珩在闻到的那一瞬，秦无双的身形也微微一滞。
是妖气。
秦无双顾不得那两只碗，快步走到宋自珩身边。
“你也闻到了吧。”宋自珩问。
“嗯。”秦无双擦干净手，面色凝重，“是血妖。不止一只。”
他的声音没有慌乱，呼吸也没有变快，肩膀放松，手腕微微转了一下，像是已经条件反射地准备好了。
但他没有起身，目光落在宋自珩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宋自珩朝他点点头，下一瞬秦无双飞快闪进自己的卧室，书桌上有一本厚厚的字典，他飞速翻开字典，露出书页夹层里压着的一柄短刀。
刀身窄而薄，藏得很隐蔽，刀柄缠着一层磨得发亮的黑色胶带，像是手工改过很多遍。
他还没有拔出刀，走廊尽头那扇已经上锈的铁门发出了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一下，门轴剧烈地颤了一下，锁舌在门框里发出金属摩擦的尖鸣。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像刚从地底翻出来的东西。
第二下撞击更重。铁门的锁扣边缘开始变形，门板与门框之间的缝隙被撑开了一道缝，缝隙里伸进来一只暗红色的、没有具体形状的手指，像一堆融化的蜡被外力挤进了门缝里，沿着门框的轮廓缓慢渗透进来。
秦无双握住了刀柄，下意识想要出门看看，因为这栋楼里住着的可不只是他一个。但下一秒他却发现本应该坐在凳子上的宋自珩不见了。
他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带起一点风声。
秦无双虽然知道宋自珩实力深不可测，可以说是无敌的存在，可他还是下意识跑出门去。
宋自珩站在离铁门不远的地方，身上没有散发出一丝战意，看着就像是个普通人，秦无双拿着那柄简陋的短刀，站在宋自珩侧前方，警惕地看着那扇铁门。
铁门已经变形了，门框上的金属片卷曲着，露出暗红的锈蚀断面。三只血妖挤在门洞外的走廊里，暗红色的身躯像半融化的蜡，边缘不断往下滴落粘稠的液体，落在楼板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被高温灼烧的油脂。
它们的形体彼此相近，像同一滩血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扯成了三团，又各自生出了模糊的躯体轮廓和不成形的四肢。
它们的眼球部分是白色的，像三颗浊白的石子嵌在暗红色的表面，瞳孔集中成一个极细的黑点，在昏暗中缓慢转动，落在秦无双身上时便定住了，不再移动。
“白泽血脉。”其中一只开口了，声音像是从融化的油层深处翻滚上来的气泡，“果然在这里。”
宋自珩站在门口，门框的阴影将他半张脸收入暗处，另外半张脸被走廊里那盏歪着的灯照出一层冷白的光。
他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姿态，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像是正准备下楼扔垃圾。
“谁告诉你们的？”
“已经传遍了。”另一只血妖说，声音带着一种黏稠的、微微颤动的笑意，“石无名放了消息，世间最后一只白泽遗脉就藏在菰城，果然没说错。”
宋自珩点了点头：“知道了。”
血妖被这个人类的镇定吓到了，什么时候人类已经不怕他们这些妖了？可明明一路上他们还吃了好几个人人类，那些人类一见到他们可不是这副沉着的表情。
这人胆子倒是异常大。
血妖可怜的脑子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面对的这人到底是谁。
宋自珩往前迈了一步。
那只脚落地的时候，没有踩实，只是鞋尖轻轻落在地面上，从鞋尖开始，一道无形的涟漪从地面向两侧扩开，顺着走廊的墙壁往上爬升，像是夜风拂过水面时在水面扩散的同心圆。
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声控灯闪了一下，灯泡里的钨丝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濒死的嗡鸣，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三只血妖在这一瞬间同时做出了反应。它们疯了一般向后猛缩，像是突然感知到了某种超出它们认知范围的事物正在逼近，它们的躯体边缘在收缩的瞬间不由自主地发颤，像被无形的手从后方拉住，向后撤去。
离门最近的那一只率先发动了攻击，暗红色的手臂猛然拉长，五指张开，化成一道覆满黏液的爪影直奔宋自珩的咽喉。
它没有碰到。
它的指尖在距离宋自珩颈侧约两寸的位置，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的，而是像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那道“墙”没有实体，没有光，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到的物理屏障。但它的指尖就是停在那里了，空气中的颤动沿着那道无形的界面扩散开，像是有人在水面下划了一下。
接着宋自珩抬起了他的右手。
他只是轻微动了一下他的食指，极轻，像是牵动了一根线，触摸了风的形状。
然后诡异的一幕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一只血妖的躯体从中心出现了一条极细的裂纹。那裂纹起初只像是蜡像表面的一道干裂，然后顺着它身体的纹理迅速扩散开来，发出细而清脆的声响，像冰面在初春裂开时的第一声。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碎裂的身体，嘴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就散开了，化成暗红色的粉末，落在地面上，静默无声地沉入地砖的缝隙。
第二只血妖惊异地往后退了退，做出了一个近似于转身的姿势，像是要从走廊另一头的窗户逃出去，但它只退了一步便被按住了。
宋自珩没有做任何额外的动作，只是目光从移到了第二只所在的位置上，漫不经心。
紧接着第二只的躯体从被锁定的位置开始向四周龟裂，像一件被捏碎的陶器，碎片散落在地面上，没有声音。
第三只血妖没有敢再动。它的躯体忍不住发着抖，边缘不断滴落着那种粘稠的液体。它看着地面上那两滩暗红色的粉末，又看着宋自珩，白色瞳仁里的黑点缩到了最小。
宋自珩也看着它。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等它自己决定该怎么结束。
那只血妖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您是”
它还没有说完。宋自珩便剥夺了他说话与生的权力。
他的目光从它身上移开了，像一个人关掉了一盏不需要再亮的灯。第三只血妖随之裂开，像前两只一样散成粉末，落在走廊的地面上。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灯泡里最后一丝钨丝的光也消失了，声控灯在彻底熄灭之前奋力闪了一下，像是对这一晚的某种无声的确认。
秦无双站在门内，握着那柄短刀，指节上凸起的青筋还没有完全消下去。
他看着走廊地面上那三堆散落的暗红色粉末，那些粉末正在缓慢地渗入地砖的缝隙中，像是被地面吸收的旧血。
眼前的这个男人，真的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