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可以,借钱不行。”
谢东宴这话一出,门外的张贵笑容僵了半截。
“东宴,你这话讲得生分了。”
“我还没开口呢。”
“你脸上写着。”
张贵干笑两声。
“哎哟,发财的人就是不一样,看人都准了。”
许佳慧站在谢东宴身后,手指抓着新针织衫袖口。
她不喜欢张贵。
以前谢东宴还混的时候,张贵常来喊他喝酒。
每次谢东宴跟他出去,回来不是一身酒气,就是空着口袋。
有一回,家里只剩半袋玉米面,谢东宴也被他哄出去喝了。
那天许佳慧饿到半夜,喝了一碗凉水顶着。
谢东宴感受到她的不安,回头低声说。
“你进屋坐。”
“我没事。”
“听话。”
许佳慧看了张贵一眼,转身进了里屋。
张贵往屋里瞟。
“嫂子现在穿得真体面。”
“东宴,你这是真发了。”
“昨天有人说你买麦乳精,我还不信。”
“今天一瞧,啧,城里人都没你这么舍得。”
谢东宴站在门口没让开。
“有事讲事。”
张贵摸了摸鼻子。
“你看,咱俩啥关系?”
“以前一起喝酒,一起扛过事。”
“你现在有路子了,也不能忘了兄弟吧?”
“没忘。”
“那就好。”
张贵眼睛亮了。
“我就知道你仗义。”
“所以你来干啥?”
“带我出海呗。”
“出海?”
“对。”
张贵往院里一蹲,装得很熟。
“你一网黄鱼,两趟乌贼,大家都看见了。”
“我也不贪。”
“你带我跑几趟,我帮你搬货。”
“挣了钱,随便分我点。”
谢东宴看着他。
“你会划船?”
“学呗。”
“会撒网?”
“你教呗。”
“会看潮?”
“有你在,我看啥潮?”
“那你会啥?”
张贵被问住,随即笑嘻嘻开口。
“我会给你壮胆。”
谢东宴差点笑出声。
“我出海不缺胆。”
“那缺人手啊。”
“暂时不缺。”
“你咋能不缺?”
“那么多鱼,那么多货,一个人忙不过来吧?”
“忙不过来也不带闲人。”
张贵脸上挂不住。
“东宴,你这话就难听了。”
“我咋就是闲人?”
“贵三,你自己心里没数?”
张贵眼神一变。
“现在叫我贵三了?”
“以前不也这么叫?”
“那时候你可没这么硬气。”
谢东宴拉过竹凳坐下。
“人会改。”
张贵往前凑。
“我也想改啊。”
“你带带我,我保证跟你好好干。”
“行。”
张贵一喜。
“真行?”
“真行。”
谢东宴指了指墙边堆着的旧渔网和木桶。
“明早天不亮过来。”
“先把渔网理好。”
“再刮船底。”
“船绳晒了重新盘。”
“木桶洗净。”
“干一天,五毛。”
张贵脸上的喜色一下没了。
“五毛?”
“嫌少?”
“不是,你让我干力气活?”
“不然呢?”
“我说的是跟你出海发财。”
“出海前就得干这些。”
“你看我这身子……”
张贵拍拍自己胸口。
“最近咳得厉害,重活怕是不成。”
谢东宴点头。
“那轻活也有。”
张贵又来了精神。
“啥轻活?”
“去码头守夜。”
“守夜?”
“守船。”
“一夜两毛。”
“两毛?”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张贵脸彻底垮了。
“东宴,你这就没意思了。”
“兄弟上门,你拿我当短工?”
“你上门,不就是找活路?”
“我找发财路!”
“发财路也得先会干活。”
张贵拍了拍裤腿站起来。
“算了。”
“我看你是真看不起老朋友。”
“以前没钱时,大家一起喝酒。”
“现在有钱了,门都不让进。”
门外已经围了几个人。
刘婶挎着篮子路过,听见这话就停了。
老周也在不远处抽烟。
张贵声音故意高。
“谢东宴,你发财可以。”
“可做人别忘本。”
“咱这些穷兄弟,还等着你拉一把呢。”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老四真不借?”
“张贵这人懒归懒,毕竟以前玩得近。”
“发财了也不能太绝情吧。”
许佳慧在屋里听得心慌。
她想出去解释,被谢东宴一个眼神按住。
谢东宴站起身。
“贵三。”
“干啥?”
“你刚才说,让我拉你一把。”
“对。”
“我给你一天五毛工钱。”
“村里短工两三毛。”
“我多给一倍。”
“活摆在这,你不干。”
“你要的不是我拉你。”
“你要的是我背你。”
围观的人安静下来。
张贵脸涨红。
“你少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讲,你能干啥?”
“我……”
“理网干不干?”
“我身子不好。”
“刮船底干不干?”
“腰疼。”
“守夜干不干?”
“我夜里犯困。”
刘婶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周也咳了咳。
谢东宴看着他。
“那你能干啥?”
张贵硬着头皮说。
“我能帮你跑跑腿。”
“跑腿也行。”
“去县城送货,一趟十五里,推车来回。”
“一天六毛。”
“你!”
“咋,不愿意?”
“你这不是折腾人吗?”
“挣钱哪有不折腾人的?”
谢东宴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人听得清楚。
“我出海时,浪打进船舱。”
“网绳勒得手掌破皮。”
“黄鱼压船,返航慢一点就赶上风。”
“乌贼捞到手酸,也得一篓篓搬。”
“你看见我挣钱,没看见我吃苦。”
“现在让你干点活,你就说我看不起你。”
张贵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刘婶立刻接话。
“老四这话在理。”
“给五毛还不少呢。”
“贵三你要真想改,就干呗。”
张贵瞪了刘婶一眼。
“我跟东宴说话,关你啥事?”
老周把烟杆一敲。
“你在村路上喊,大家就能听。”
张贵脸上挂不住,冲谢东宴冷笑。
“行。”
“你现在是老板了。”
“我们这些穷兄弟高攀不起。”
“以后你可别有求我的时候。”
谢东宴看着他。
“不会。”
张贵一噎,甩袖子走了。
围观的人散开。
刘婶走过来。
“老四,你别把他话放心上。”
“这人就是懒。”
“嗯。”
“不过你现在钱露了,真得防着点。”
老周也过来。
“我听说耗子这两天在镇上晃。”
“耗子?”
刘婶压低声音。
“就那个尖脸的。”
“手脚不干净。”
谢东宴点头。
“我晓得。”
“家里钱藏好。”
“门也得加固。”
“多谢。”
刘婶看了屋里一眼。
“佳慧今儿真好看。”
“她脸皮薄,你别老当众逗她。”
谢东宴笑。
“忍不住。”
刘婶啧了一声。
“行行行,你们小两口过吧。”
人都走后,许佳慧才出来。
“东宴。”
“吓着了?”
“有点。”
“没事。”
“张贵会不会到处说你坏话?”
“会。”
“那咋办?”
“让他说。”
“可村里人听多了,会觉得你变了。”
“我本来就变了。”
“我是说,他们会说你有钱就不认人。”
“我给他活干,他不干。”
“大家不瞎。”
许佳慧还是担心。
“那耗子呢?”
谢东宴把门栓拿起来看了看。
“门得重新钉。”
“真会有人来偷?”
“钱露了,眼红的人不会少。”
“那咋办?”
“少露。”
“可你今天给我买衣服……”
她声音低下去。
“是不是太张扬了?”
谢东宴转身看她。
新针织衫穿在她身上,整个人都亮了。
“给你买衣服,不算张扬。”
“那啥算?”
“以后挣钱,不能每次都让全村围着看。”
“黄鱼那次没办法。”
“乌贼那次,我是故意让他们以为我运气好。”
“可次数多了,他们会跟。”
许佳慧听不太懂,却能听出他的慎重。
“那咱以后不去那片海了?”
“去。”
“只是换个法子。”
“啥法子?”
谢东宴关上门,又把窗缝堵了堵。
他从床下拖出一捆旧渔网。
又拿出昨天在镇上顺手买来的铁丝。
许佳慧看着那些东西。
“你啥时候买的铁丝?”
“昨天。”
“我咋没看见?”
“你当时盯着麦乳精。”
她脸一红。
“我哪有一直盯。”
“有。”
“别打岔。”
“这铁丝干啥用?”
谢东宴坐下,把铁丝一圈圈解开。
“做笼子。”
“笼子?”
“下到海底。”
“鱼笼?”
“差不多。”
“能抓鱼?”
“能抓虾,抓蟹,抓海鳗。”
“还能抓龙虾。”
许佳慧听到龙虾,想到马师傅的话,心跳都快了。
“就是马师傅说能卖好多钱那个?”
“嗯。”
“这笼子真能抓到?”
“地方对,饵对,就能。”
“别人咋不用?”
“有人用土笼,少,也粗。”
“我这个改一改,更好进不好出。”
“你咋会?”
谢东宴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以前听跑船人讲过。”
这理由他用了太多次。
许佳慧看着他,却没追问。
她现在选择信他。
谢东宴心里暖了。
“佳慧。”
“嗯?”
“以后咱得闷声发财。”
“少让人看见咱咋挣。”
“钱可以花在你身上。”
“路子不能让人摸清。”
许佳慧点头。
“我听你的。”
“家里的钱,你也别跟人说。”
“我谁都不说。”
“就算娘问?”
她迟疑了下。
“也不说。”
“这才乖。”
“你别老拿哄孩子的语气。”
“那拿啥语气?”
“正常点。”
“我跟我媳妇说话,就这样。”
许佳慧耳根红了,低头拿起旧网。
“我帮你。”
“你别扎手。”
“我会补网。”
“这不一样,铁丝硬。”
“那我给你递。”
“行。”
油灯点起来。
屋里一半是暖黄的光,一半是新布淡淡的蓝。
谢东宴弯着腰做地笼骨架。
许佳慧坐在旁边,把裁好的网片递给他。
两人一问一答。
“这个洞这么小,蟹能进去?”
“入口会撑开。”
“进去咋出不来?”
“里面反口。”
“真聪明。”
“夸笼子还是夸我?”
“夸笼子。”
“笼子是我做的。”
“那也夸你。”
谢东宴笑了。
屋外海风一阵阵吹过。
老宅那边偶尔传来赵春花骂孩子的声音。
这边却安安静静。
做到半夜,地上已经摆了六个半成品。
许佳慧揉了揉眼。
“东宴,睡吧。”
“你先睡。”
“你还做?”
“再做两个。”
“明天做不行?”
“早点下水,早点收钱。”
“你又急。”
“我急着给你买更好的。”
“我已经有新衣服了。”
“还差新鞋。”
“不要。”
“还有新被子。”
“不要。”
“还有修屋。”
“这个要。”
谢东宴抬头。
“终于肯要了。”
许佳慧小声说。
“屋里漏风,对孩子不好。”
“嗯。”
“那咱先修屋,别给我买别的。”
“都买。”
“你这人真是……”
她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踩断了柴枝。
谢东宴立刻抬头。
许佳慧也僵住。
“谁?”
屋外没动静。
谢东宴放下铁丝,拿起靠墙的木棍。
他慢慢走到门边。
“哪位?”
还是没人应。
他猛地拉开门。
院外黑沉沉的,只有海风卷着沙。
墙角一道人影快速缩进暗处。
谢东宴眯了眯眼。
那身形瘦得像耗子。
他没有追。
许佳慧从屋里走出来,脸色发白。
“有人?”
“嗯。”
“谁?”
“不确定。”
“是不是张贵?”
“也可能是耗子。”
她抓住他的袖子。
“东宴。”
“别怕。”
谢东宴反手握住她。
“他们盯着钱。”
“咱就让他们盯错地方。”
他低头看地上的半成品地笼。
“明天我去镇上买足材料。”
“三十个地笼,一次下水。”
许佳慧呼吸轻了些。
“真能行?”
谢东宴看着黑暗里的海。
“能。”
“他们看得见我出海。”
“看不见海底替咱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