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回头。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听说你债还了,房也修好了,孩子也养得很好。”
我把春联拍平,淡淡“嗯”了一声。
她声音发颤:“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走……”
我打断她:“没有如果。”
她眼泪掉下来:“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了吗?”
我这才转头看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周梅,你不是输给了别人,你是输给了你自己。一个能在最难的时候丢下孩子跑的人,不配再回这个家。”
她愣愣看着我,嘴唇颤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屋里闺女正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笑声脆生生的。
我收回目光,推开院门:“年三十,别在这儿站着了。以后找个老实地方,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她终究还是哭着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结束。
春天一到,我又把地往外扩了一圈。
除了蔬菜,我开始试着种草莓、甜瓜,还在后山脚下圈了块地养鸡。
鸡刚放进去,那群鸡就叽叽喳喳给我报消息。
“东头草窝虫多!”
“西边有蛇,快清!”
“前头那片野菜嫩,鸡爱吃!”
别人养鸡靠经验,我养鸡靠“鸡自己教我怎么养鸡”。
不到两个月,这批土鸡就长得油亮健壮,连县里酒楼都来订货。
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我索性在村口租了间门面,挂了块木牌,专卖自家菜、自家鸡和山货。
牌子一挂出去,村里都炸了。
“林成开店了!”
“这小子是真做起来了!”
以前最看不起我的人,现在见了我都主动打招呼,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照样点头应一声,但心里清楚,他们不是敬我这个人,是敬我手里的本事和钱。
可那又怎样?
男人立起来,本来就得靠这个。
两年后,我把老宅旁边那块空地买了下来,盖了三间青砖瓦房。
院子大了,菜地整齐,鸡舍、杂物棚样样有。
闺女也到了上学的年纪,背着新书包去学堂时,整个人神气得不行。
临出门前她回头冲我喊:“爸,晚上我要吃你种的小番茄!”
“行,给你摘最甜的。”
爹娘坐在门口看着她跑远,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娘忽然感慨:“以前总怕这家散了,没想到真让你撑成这样。”
我把锄头往肩上一搭,笑了一声:“散不了。只要我在,就散不了。”
后来,柱子成了我最得力的帮手,我也真没亏待他,带着他一起包地、一起进货、一起跑销路。
村里愿意踏实干的人,我也愿意带一把。
不是我圣母,是我知道,一个人再有本事,也得有人帮衬,日子才能越过越宽。
只是那几个最先踩我的亲戚,我始终没再让他们沾手。
他们眼红也好,后悔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了。
又一年秋收,院里堆满了瓜果蔬菜,鸡舍里咯咯叫个不停。
闺女放学回来,手里拿着张奖状,冲进院子就往我怀里扑:“爸,我考第一了!”
我一把把她抱起来,笑得脸都发烫:“不愧是我闺女!”
爹在一旁笑骂:“你就知道夸自己。”
娘端着刚蒸好的玉米从灶房出来,满院子都是热气和香味。
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修好的房子、忙碌的爹娘、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孩子,心里忽然特别安静。
那些被催债堵门、被亲戚羞辱、看着孩子饿肚子的日子,好像已经很远了。
可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因为正是那些最难的时刻,把我从一个混日子的废物,逼成了能扛起一家人的男人。
夜里,我照例去菜地里转一圈。
黄瓜藤老气横秋地晃叶子:“早跟你说过,听我们的准没错。”
西红柿不服气:“明明是我教得最多。”
鸡舍里的老母鸡咯咯两声:“要不是我带你找到后山那窝货,你现在还在啃冷馒头呢!”
我忍不住笑出声,蹲下去拍了拍地边的土。
“是,多亏你们。”
风吹过菜叶,沙沙作响,像一院子都在笑。
我抬头看了眼自家亮着灯的窗户,闺女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爹娘在说着明天要晒哪批菜干。
这就是我的家。
不大,不豪华,可一砖一瓦、一饭一菜,都是我亲手挣出来的。
没人能再把它踩碎,也没人能把属于我的日子拿走。
我站起身,朝屋里走去。
门口灯光暖黄,照得脚下的路亮堂堂的。
闺女扑过来抱住我胳膊:“爸,明天还带我去看小鸡!”
“带。”
“还摘草莓!”
“摘。”
“以后咱家会一直这样好吗?”
我低头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稳稳的。
“会。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屋里爹娘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放心和依靠。
我笑了笑,关上门,把夜风挡在外头。
从欠债回村,到还清一切,别人都说我是走了运。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运气好。
我是终于不肯认命了。
而一个不肯认命、又有家要守的男人,谁都压不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