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那天,我特意买了两挂鞭炮。
在院门口一放,噼里啪啦响遍半个村。
三婶第一个探头出来:“这是干啥啊?”
我站在门口,大大方方开口:“债还清了,去晦气。”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啥?真还清了?”
“这么快?”
“他这菜地真这么挣钱?”
二叔脸色最难看,像吞了只苍蝇。
我故意提高声音:“以前有人说我这辈子废了。现在我想告诉大家,我林成不光没废,还要把日子越过越红火。”
说完我转身进院,把门一关,把那些眼红和议论全隔在外头。
屋里,娘正搂着闺女笑,爹也难得露了点笑模样。
我把撕碎的借条往桌上一放:“爹,娘,债没了。”
娘一把捂住嘴,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爹盯着那堆碎纸,手都在抖,半晌才低低说了句:“好,好啊。”
闺女不知道借条是什么,但看大人高兴,也跟着拍手:“咱家是不是没坏人来了?”
我一把把她抱起来:“对,以后谁也别想上咱家门口撒野。”
那一晚,我们家头一回吃得像过年。
爹还破天荒地喝了二两酒,喝完拍着我肩膀,声音发哑:“以前……是爹看错你了。”
我鼻子一酸,笑着给他满上:“以后您慢慢看。”
债清了,我心里就更有底了。
我没急着松劲,反而把后院和旁边一块闲地一并包了下来,又跟柱子搭了两个简易棚,专门种反季菜。
植物们一个个像排着队给我出主意。
“黄瓜别密,留风。”
“辣椒喜晒,南边那垄给它。”
“那块地底下偏酸,先撒石灰。”
有了它们指点,我几乎没走过弯路。
菜地规模一扩大,镇上的几个饭馆已经吃不下了。我干脆开始往县里送货,价格更高,销量也稳。
柱子跟着我干了一个月,手里第一次攒下像样的钱,回家给媳妇买了件新棉袄,逢人就说跟着成子干有奔头。
村里有些原先看热闹的,也开始试探着来问我收不收人。
我没全答应,只挑了几个实在人,让他们帮忙摘菜、装车,日结工钱。
消息一传开,亲戚们更坐不住了。
二叔腆着脸来找我:“成子,都是一家人,你看海子也闲着,要不让他跟你干?”
我正在院里锯木头,准备给闺女做床,闻言头都没抬:“不用。”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以前那些话,你还记着呢?”
我抬头看他,笑了下:“记着。人可以翻身,记性不能坏。”
他脸涨得通红,甩手就走。
娘在旁边轻声劝我:“到底是亲戚……”
我把木板扶正,平静道:“娘,我不是记仇,我是记事。咱家最难的时候他们怎么对我们的,我不能忘。”
娘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没再说。
她现在已经明白,我不是以前那个一激就炸、没头没脑的儿子了。我心里有数,知道谁该帮,谁不该沾。
入冬前,我把老房顶全换了瓦,又把漏风的墙重新糊了泥,里屋添了柜子和桌子,还给闺女打了张小木床。
床做好那天,她围着转了好几圈,最后扑上去滚来滚去,笑得停不下来:“这是我的床!真的是我的床!”
我靠在门边看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娘摸着新柜子,像做梦似的:“我这辈子都没想过,家里还能整整齐齐像个样子。”
爹坐在新修的门槛上晒太阳,脸色也比从前红润了许多。
他现在逢人就说一句:“我儿子能耐。”
这话要是放在几个月前,我想都不敢想。
临近年关,我手里的钱已经攒下厚厚一沓。
我专门挑了个晴天,带着爹娘和闺女去了镇上。
给爹买了新棉袄,给娘买了围巾,给闺女买了两身新衣服和一双小皮鞋。
她站在镜子前,摸着自己衣服上的小花,眼睛亮得像星星。
“爸,我像不像城里小孩?”
“比城里小孩还好看。”
她立刻咧嘴笑,伸手抱住我大腿。
晚上回家,我把剩下的钱收进柜子,心里忽然特别踏实。
以前我觉得家就是个躲雨的地方,现在才知道,家是你拼了命也想让它好一点、再好一点的地方。
年三十那天,周梅又来了一次。
这回她没穿得那么光鲜,整个人瘦了一圈,站在门外被寒风吹得脸发白。
我正在贴春联,她低声叫我:“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