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旭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看见他的手停在被角上,指节微微收紧。
"她什么时候说的?"
沈澄义低着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上个月你出差的时候,她约我喝咖啡。我以为她是想跟我聊聊天,结果她说"
"说我不该次次都跟着你们出去,说我一个残疾人总缠着别人的老公,像话吗。"
眼泪从她睫毛上滚下来,没有声音。
"她还说我耳朵聋了又不是脑子坏了,应该学着自己过日子,别拿残疾当挡箭牌。"
我站在床尾,浑身发冷。
上个月我确实约过沈澄义喝咖啡。
顾南旭出差之前嘱咐我多陪陪她,说她最近又失眠了。我答应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商场三楼的咖啡店坐了两个小时,我帮她挑了一条围巾。
她试戴的时候冲我笑了,说沅青姐眼光真好。
我说了什么?
我语气温柔:"这个颜色衬你,买下来吧。"
然后我们又聊了半小时,她说严衍最近工作忙,周末也不回家。
我说那你周末来我家住,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自始至终,我连一个重字都没有跟她说。
但现在,在这间病房里,那个下午被她重新剪辑了一遍。
所有的温度都被抽掉,只剩下一段不存在的对话。
顾南旭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沉默比开口更让我害怕。
因为我知道,他在回忆。在他的记忆里搜索所有能佐证这段话的细节。
然后他一定会找到。
每次出行,我负责安排行程。定酒店的时候我订双人间,不会多订一间。
不是不愿意,是沈澄义每次都说她跟我们住就行,打地铺也无所谓。
最后顾南旭睡沙发,我和沈澄义睡床。
但在他的回忆滤镜里,这会变成:我只订双人间,暗示不欢迎第三个人。
还有上次去三亚,晚餐我点了辣锅。
沈澄义吃不了辣。我当时问了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都行。
但如果顾南旭回忆起那顿饭,只会记得沈澄义一个人在旁边喝白粥。
"所以今天下水前,她发现备用管坏了,第一反应是怀疑你?"顾南旭的声音沉下来。
沈澄义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哭。
这种哭法很聪明。比说"是"更有效。
"我不怪她。"她抬起手背擦眼泪,鼻尖红红的。
"换作是我,可能也会烦。本来就是两个人的纪念日,我硬要跟着,确实不合适。"
"是我让你来的。"顾南旭说。
"可她不想让我来。"
"沅青她"
"南旭,你不用替她圆。"沈澄义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
"你对我有愧疚我知道,你对她有爱情我也知道。"
"我只是没想到她会当面那样说我我都没跟你提,就是怕你夹在中间为难。"
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是我活该。谁让我非要赖在你身边。"
顾南旭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有些重。
"澄义,你听我说。你没有赖在谁身边。"
"你的耳朵是因为我才出事的,我照顾你是应该的。至于沅青"
他停了一下。
"她可能是缺安全感。我回头跟她谈谈。"
我蹲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
他不会跟我谈了。
因为我已经死了。
"你先给她打个电话吧。"沈澄义擦干眼泪,语气变得体贴起来。
"这么久没回消息,她肯定在等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温和得像个善解人意的好朋友。
如果我还活着,如果我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大概会觉得她其实人不错。
可我已经知道了。在三十米深的水下,她扯断我主氧气管的时候,手很稳。
不是失控,不是意外,是蓄谋已久。
顾南旭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
语音信箱。
"还是没接。"他放下手机,眉心的褶皱更深了。
沈澄义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表情,然后开口:
"她是不是真的在跟你赌气?连电话都不接她不会是想让你着急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
不重,但精准地扎在顾南旭最薄的地方。
他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有人拿安全问题开玩笑。
大学的时候有个同学假装溺水吓人,被他当场骂了十五分钟。
我知道这个雷点。
沈澄义显然也知道。
"她应该不至于。"顾南旭说。
但他锁屏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放手机的时候随手搁在了床头柜上,而不是像之前那样攥在手里。
那一点点区别,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开始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