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苏晚意站在法医中心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咖啡豆,心里盘算着一个哲学问题:帮自己喜欢的人去追别人,这种行为到底算伟大还是算有病?
她想了三秒钟,得出结论:管它呢。
顾言之从街角走过来,手里也提着一袋咖啡豆。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举起手里的袋子。
“你也买了?”顾言之问。
“怕你紧张说不出话,我来做备份。”苏晚意理直气壮,“万一你卡壳了,我顶上。”
“送咖啡豆有什么好卡壳的?”
“你上次跟他说‘咖啡豆用完了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顾言之的耳尖红了:“没有。”
“有。我录下来了,要听吗?”
顾言之瞪着她,表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苏晚意憋着笑,把咖啡豆塞进他手里:“抓紧时间排练一下。”
“排练?”顾言之觉得这个词用得有点夸张。
“对,一会送的时候,别忘了说一句“这是你上次要的。”
“为什么?”
“因为这样他就欠你一个人情。下次你再送东西,他就不好意思拒绝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记住,语气要平淡,表情要自然,眼神要直视,说完就走,不要恋战。”
顾言之演练了七遍,每一遍都像在念悼词。
苏晚意放弃了:“你就正常发挥吧,反正傅川也看不出来。”
“为什么看不出来?”
“因为他看谁都一样。”
顾言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不再挣扎。
此刻他站在法医中心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苏晚意跟在他身后,保持三步距离——不远不近,既能听到对话,又不会显得是一伙的。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顾言之的步伐很快,苏晚意差点跟不上。她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指死死攥着咖啡豆的袋子,指节都泛白了。
这人紧张得要死。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傅川站正在记录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又来了?”他说。
顾言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晚意在心里默默计数:这是傅川对顾言之说的第不知道多少个“又来了”。每次听到这个“又”字,她都替顾言之疼一下。但顾言之好像已经免疫了,他只是点了点头,走到傅川面前,把咖啡豆递过去。
“这是你上次要的。”
苏晚意屏住呼吸。很好,语气平淡,表情自然,眼神直视——虽然直视的时间有点长,长得像在搞行为艺术。
傅川接过咖啡豆,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苏晚意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两年了,每周三雷打不动地出现,送了无数杯咖啡、无数本书、无数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傅川居然不知道他叫什么?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傅川主动问他名字了!
苏晚意看向顾言之,等着他的反应。
顾言之的反应是——没有反应。他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站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直直地盯着傅川,表情介于震惊和感动之间,眼眶甚至有点泛红。
苏晚意在心里疯狂呐喊:说话啊!你倒是说话啊!你叫顾言之!顾!言!之!不是哑巴!
但顾言之的嘴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空气越来越尴尬。傅川就这么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在等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不着急,也不催促。
苏晚意终于忍不住了,从顾言之身后探出头:“他叫顾言之。”
傅川的目光移到她身上:“你怎么在这?”
“送检材。”苏晚意面不改色。
“检材呢?”
“在路上。”
傅川看了她三秒,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继续编”。但他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又看向顾言之:“顾言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记住了。”
然后他拿着咖啡豆,转身走回办公室,开始拆包装。
苏晚意以为他要泡咖啡。
结果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方便面。
苏晚意的瞳孔地震了。
顾言之的瞳孔也地震了。
两个人眼睁睁地看着傅川把方便面拆开,放进一个碗里,然后把顾言之送的咖啡豆倒进研磨机,磨成粉,用热水一冲——倒进了方便面里。
苏晚意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傅川正在用咖啡泡方便面。
“傅法医,”苏晚意的声音有点发飘,“你在干什么?”
傅川头也不抬:“泡面。”
“用咖啡?”
“水太淡了,咖啡有味道。”
苏晚意转头看向顾言之。顾言之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地震”来形容了,那是世界末日级别的崩塌。他的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
苏晚意突然很想笑,但她忍住了。
她拉了拉顾言之的袖子,小声说:“走吧。”
顾言之没动。
她又拉了一下:“顾言之,走了。”
他还是没动,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碗咖啡泡面,嘴唇微微发抖。
苏晚意叹了口气,直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拖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顾言之靠在墙上,表情恍惚。
“他用咖啡泡方便面。”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嗯,我不早告诉过你嘛。”
“我送的咖啡豆。”
“对,你送的。”
“他用来泡方便面。”
苏晚意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顾言之看着她,表情从恍惚变成了委屈:“你笑什么?”
“笑你。”苏晚意擦了擦眼泪,“你追了两年的人,用你送的咖啡豆泡方便面。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说明他真的不在乎你送的是什么。但他用了,说明他也不讨厌你。”
顾言之沉默了。
苏晚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好处想,至少他没扔掉。”
顾言之看着她,表情复杂:“你确定这是往好处想?”
“我确定。”苏晚意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你想啊,他一个连人都不怎么搭理的人,记不住你的名字很正常。愿意收你的东西,还愿意用——虽然是泡面——但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顾言之想了想:“认可什么?认可我的咖啡豆适合泡面?”
苏晚意又笑了:“对!你的咖啡豆,泡面界的顶级配置!”
顾言之看着她笑,嘴角抽了抽,终于也没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苦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走吧,”苏晚意说,“今天不庆祝了,今天疗伤。”
“疗什么伤?”
“心灵的创伤。被咖啡泡面暴击的创伤。”
顾言之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苏晚意。”
“嗯?”
“你说得对。”
“我哪句说得对?”
“他没扔掉。说明他不讨厌我。”
苏晚意看着他,阳光从门外的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不是感动,是某种她想抓住又不敢抓住的东西。
“对,”她说,“所以下周继续。明天我帮你查一下,他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方便面。”
顾言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认真的?”
“当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然他喜欢用咖啡泡面,那我们就送他最适合泡面的咖啡豆。”
顾言之看着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法医中心。
苏晚意走在前面,顾言之跟在后面。
阳光很烈,她眯了眯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
“你戴墨镜的样子很像在出任务。”顾言之说。
“我就是在出帮你追人的任务。”
顾言之沉默了两秒:“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追不到呢?”
苏晚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墨镜挡住了她的眼睛,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
“那我就帮你追到为止。”她说。
顾言之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为什么?我们其实并不熟……”他问。
“这可说不好,反正我留你有用。”苏晚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没有声音。
苏晚意不知道的是,顾言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
晚上,苏晚意回到家,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方便面口味推荐。
她搜了一个小时,列了一张清单:红烧牛肉、鲜虾鱼板、香菇炖鸡、老坛酸菜、麻辣笋丁……
然后她给顾言之发消息:
【苏晚意:傅川平时喜欢吃什么口味?】
【顾言之:不知道。】
【苏晚意:你怎么能不知道?你追了他两年!】
【顾言之:我只知道他喝咖啡。】
【苏晚意:……方便面比咖啡重要!】
【顾言之:为什么?】
【苏晚意:因为咖啡他用来泡面,面才是本体!】
对面沉默了很久。
【顾言之:你说得对。】
【苏晚意:所以下次你去问他。】
【顾言之:问什么?】
【苏晚意:问他喜欢什么口味的方便面。然后我们送他配套的咖啡豆。】
【顾言之:……这个逻辑我没跟上。】
【苏晚意:你不用跟,照做就行。】
对面又沉默了。
【顾言之:好。】
苏晚意盯着这个“好”字看了五秒,笑了。
她关上电脑,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说:“苏晚意,你在干什么?”
天花板没有回答。
“你在帮他追别人。”
天花板还是没回答。
“你疯了。”
天花板依然沉默。
苏晚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疯了就疯了吧。
反正她也不想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