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意从顾言之事务所回来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什么也没干。
她盯着笔记本上那行字——“顾言之,28岁,顾氏建筑设计事务所合伙人”——发了很久的呆。
队长路过,探头看了一眼:“这案子有进展了?”
苏晚意回过神:“啊?有!顾言之提供了两份书面意见,证明施工方用了不合格的材料。”
“那你还愣着干嘛?写报告啊。”
苏晚意低下头,开始写报告。
写了两行,她又走神了。
她想起顾言之说“你不会害我”时的表情——平静、笃定,好像这是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她想起顾言之说“好看”时的语气——不轻浮,不刻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想起顾言之说“不告诉你”时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像一只藏了鱼干的猫,得意又不想让人看出来。
苏晚意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不行,不能这样。她是警察,他是线人——不对,他连线人都不是,他只是个证人。他们之间的关系仅限于工作,不能再多了。
她拿起笔,继续写报告。
写到第三行,她突然停下来。
等等。
线人。
她可以发展他当线人啊!
苏晚意的眼睛亮了。
按照程序,警方可以发展有特殊技能或特殊资源的社会人员作为线人,协助案件侦破。顾言之是建筑师,对建筑材料、施工工艺、工程验收都很熟悉,完全符合条件。
而且——线人需要定期跟警方联系,汇报情况。
这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跟他接触,不用再编“军师”这种离谱借口了。
苏晚意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不行,不能表现得目的性太强。她要把这个提议包装成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情——他帮警方破案,警方保护他的安全。至于“增加接触”这个隐藏福利,她自己知道就行了。
她拿起手机,给顾言之发消息,怕他又不回复,干脆直接开门见山:
【苏晚意:你愿不愿意做我们警方的线人?】
果然,他对感兴趣的事都是秒回。
【顾言之:……线人?】
【苏晚意:对。你对建筑行业很熟悉,很多案子需要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你做线人,可以帮我们提供线索。】
【顾言之:然后呢?】
【苏晚意:然后你就是编外警察了。】
【顾言之:有工资吗?】
【苏晚意:没有。】
【顾言之:有补贴吗?】
【苏晚意:没有。】
【顾言之:那有什么?】
【苏晚意:有正义感!】
【顾言之:……】
【顾言之:你是认真的?】
【苏晚意:认真的。你考虑一下。】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晚意盯着屏幕,心跳加速。
她怕他拒绝,又怕他答应。拒绝了她就没了名正言顺接触他的理由,答应了她就要面对“帮喜欢的人追别人”这个每天都在进行的酷刑。
手机震了一下。
【顾言之:可以,但我有条件。】
【苏晚意:什么条件?】
【顾言之:请我吃饭。】
【苏晚意:???不是应该你请我吗?】
【顾言之:正义感不能当饭吃。】
【苏晚意:……所以你要我请你吃饭来补充正义感?】
【顾言之:对。】
苏晚意盯着这条消息,笑了出来。
【苏晚意:成交。明天中午,来食堂。】
【顾言之:食堂?】
【苏晚意:对,我单位食堂。让你体验一下人民警察的伙食。】
【顾言之:……这算什么请客?】
【苏晚意:这是考验。通过考验才能成为编外警察。】
【顾言之:行吧。】
苏晚意把手机扣在桌上,笑得像个傻子。
——
第二天中午。
苏晚意站在警局门口,等顾言之。
她今天没化妆——反正食堂的灯光也不好看。她穿了警服——反正食堂里的人也都穿警服。
但她还是偷偷照了一下手机前置摄像头。
顾言之准时出现。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上衣,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这是什么?”苏晚意指了指袋子。
“见面礼。”顾言之把袋子递给她。
苏晚意打开一看——是一盒咖啡豆。
“这是?”
“送完傅川还剩了点,我看你也挺喜欢喝咖啡的,就带来了。”
苏晚意愣了一下:“我喜欢喝咖啡?”
“每次在咖啡馆,你都点一杯。”
苏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哭笑不得。
在咖啡馆蹲守傅川,不点咖啡还能点什么??
不过她只是随口说的“拿铁,谢谢”,他居然记住了?
“谢谢。”她把咖啡豆收好,“走吧,去吃饭。”
食堂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苏晚意端着餐盘,带着顾言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这是我们警局的招牌菜——红烧肉。”苏晚意指了指自己的餐盘,“味道不错,你尝尝。”
顾言之看着自己餐盘里的青菜豆腐:“你给我的餐盘里怎么全是素的?”
“你不是吃素吗?”
“我不吃素,只是吃得清淡。”
苏晚意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的碗里:“那尝尝,偶尔吃一块不会死。”
顾言之看着那块肉,犹豫了一下,吃了。
“好吃吗?”
“好吃。”
“是不是因为是我夹的?”
顾言之抬头看她:“不是,是因为这肉本来就做得好。”
苏晚意笑了:“行吧,我替食堂大师傅谢谢你。”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苏晚意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正式介绍一下。我叫苏晚意,32岁,刑侦支队,狮子座。”
顾言之愣了一下:“为什么要说星座?”
“当然,我得看咱们合不合拍,适不适合做搭档啊。”
顾言之看着她,表情有点微妙:“警察还信这个?”
“不信。但了解一下总没坏处。”苏晚意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你呢?几几年的?什么星座?”
“28,天秤。”
苏晚意在心里默默记下:天秤座,风象,追求平衡,优柔寡断,选择困难——完美符合。
“天秤啊,”她点点头,“风象星座,飘忽不定,难以捉摸,想一出是一出。”
顾言之皱眉:“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描述事实。”
“你描述的是星座,不是我。”
“星座就是人的缩影。”
顾言之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丝认真:“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苏晚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想了想,说:“你是一个奇怪的人。”
“哪里奇怪?”
“你对工程质量很较真,对自己的命却很随便。你对傅川很主动,对别人却很被动。你对我的问题有问必答,但从来不主动问我问题。”
顾言之沉默了。
苏晚意继续说:“你不了解我,但你信任我。你明明可以拒绝做线人,但你答应了。你明明可以让我请你吃好的,但你选了食堂。”
“是你让我来食堂的。”
“那你也没拒绝呀。”
“我……”
“没关系啦,我想让你看看我工作的地方。”
顾言之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苏晚意想了想:“因为你是我的线人。线人应该了解警察的工作环境。”
顾言之盯着她看了三秒:“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都不太对。”
“哪里不对?”
“像在掩饰什么。”
苏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在吃饭,心里的小人在疯狂尖叫——他发现了吗?他看出来了吗?她露馅了吗?
“你想多了。”她说,声音尽量平静,“我就是想让你了解一下警局。”
“我是火象,你是风象。火象和风象最配。”苏晚意冷不丁又冒出一句。
话一出口,苏晚意就后悔了。
什么叫“最配”?他是她的线人,不是她的对象。她说这种话,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顾言之没什么反应,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
吃完饭,苏晚意带顾言之在警局里转了一圈。
“这是审讯室。”她推开一扇门,“犯罪嫌疑人就是在这里被审问的。”
顾言之看了一眼里面的椅子:“你审过很多人?”
“数不清了。”
“害怕吗?”
“要怕也是别人怕我。”
顾言之看着她,突然说:“你当警察多久了?”
“十二年。”
“这么久。”
“对。警校毕业就进了刑侦支队。”
顾言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苏晚意带他走到办公区,指了指自己的工位:“这是我的位置。”
顾言之看了一眼——桌上堆着文件,杯子里的咖啡还没喝完,显示器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今天一定要写完报告”。
“你还没写报告?”他问。
苏晚意面不改色:“写完了。”
便利贴上写的日期是三天前。
顾言之没有拆穿她。
苏晚意又带他走到公告栏前:“这是我们的光荣榜,表彰有功人员的。”
顾言之看了一圈,在某一行停住了目光——“苏晚意,破获‘6·17’特大贩毒案,荣立个人二等功。”
他转头看她:“你破过贩毒案?”
“破过。”
“危险吗?”
“当然。”
“害怕吗?”
苏晚意想了想:“当时不怕,后来想起来怕。”
顾言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为什么当警察?”
苏晚意愣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但这次是顾言之问的。
“因为想保护别人。”她说,“你呢?你为什么学建筑?”
顾言之想了想:“因为想留下点什么。”
苏晚意看着他,突然觉得她好像更了解他了。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是为了“留下点什么”——这个答案很顾言之。
“你会的。”她说。
顾言之看着她:“你在安慰我?”
“你的设计很好。我看过你设计的那个图书馆,很漂亮。”
顾言之的耳尖红了:“你什么时候看的?”
“查你资料的时候,顺便看了看你的作品。”
顾言之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苏晚意看着他的耳尖,心跳又快了几拍。
——
送顾言之出警局的时候,苏晚意站在门口,阳光很烈。
“线人协议我回头打印出来,你签个字。”她说。
“好。”
“以后有案子需要你协助,我会联系你。你要记得回复!”
“好。”
“你平时也要多留意建筑行业的动态,有什么异常及时向我汇报。”
“好。”
苏晚意看着他:“你就只会说‘好’吗?”
顾言之想了想:“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