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巷8号在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弄堂尽头,门口的招牌歪挂着:"孙记寿衣·纸扎·一条龙服务"。
陈默把电动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路过的人对他视若无睹——这片老城区每天早上都有送外卖的穿来穿去,没人会多看一眼。
门脸很小,柜台后面坐着的瘸腿老太太正低头叠金元宝。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哟,陈小哥,"老太太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我儿子前几天订的'家电套餐'到了?"
陈默点点头:"孙姨,全套最新款。您验验货。"
他把背包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老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干枯的手指在那些定位器和假身份证上轻轻拂过,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陈默心头一紧的动作——她推过来一碗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六个字:"你被跟了一路了。"
陈默没动。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余光扫向门外——弄堂拐角有一个卖早点的摊子,摊主正在炸油条,油锅滋啦作响,看起来毫无异常。但陈默注意到那人手套是黑色的,掌心位置有轻微的反光。那是防割手套,做早餐的人用不上。
"孙姨,"他放下茶碗,声音不大不小,"我要的东西呢?"
老太太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陈默打开,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奇形怪状,齿槽呈波浪纹,像某种古老乐器的一部分。
"老周被抓之前存的,"老太太说,"他说如果有人来取,就告诉他一句话:'十二把锁,每把锁后面是一个人。但是开锁的顺序不能错,错了,全炸。'"
陈默把钥匙收进口袋:"他们现在关在哪?"
老太太用指甲在柜台上划了几下——陈默辨认出那是一段暗码,对应海城老城区下水道系统的某个坐标。那个位置他三年来从来没接到过那个区域的外卖单。因为那块地皮属于"海城自来水二厂",封闭管理,外卖进不去。
"谢了,孙姨。"他起身要走。
"等一下。"老太太从柜台角落拿起一个红包递过来,"你三年前寄存的东西,现在该还你了。"
陈默打开红包——里面是一张照片。褪色了,边角磨损,但还能看清楚:十二个人站在某片热带雨林的泥地里,满脸泥浆,笑得没心没肺。站在最中间的是他"饕餮",左边搭着他肩膀的小个子是小周,右边抱着女儿照片的是张哥。老周在他们身后比了个"耶"。
照片背面有一行墨水褪色的字,小周的笔迹:"任务完了一起去三亚,我请。谁也不许死。"
陈默把照片贴身收好。
出门的时候,巷口的油条摊还在炸。他经过的时候,炸油条的人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七点钟方向,四楼窗口,长焦镜头。"
陈默没回头,脚步节奏不变地走向电动车。脑子里同步计算:七点钟方向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四楼朝北的窗户正对福寿巷口。如果那人在拍他,意味着"天眼"至少提前三小时布点了。他们怎么知道他会来福寿巷?
除非——老周被抓之后,那些暗线里有人"吐"了。
他坐上电动车,戴上头盔,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微动,一个黑色镜头的反光一闪而过。
"直播是吧,"他自言自语,"让你们看个够。"
电动车启动。他没有朝海城自来水二厂的方向去——那太明显了。他拐进了旁边的菜市场,七拐八绕,在人流最密集的摊位中间忽然停车,摘下头盔混进买菜的队伍里,三秒钟后,他已经换了一件灰色夹克,从菜市场另一侧出口走了出去。
身后,菜市场入口冲进来两个黑衣男人,在人堆里四处张望。
陈默已经站在旁边的公交站台上,手里举着手机,假装看路线。公交进站,他最后一个上车,刷码,走向后门位置。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瞥见那两个黑衣人正对着对讲机说话。
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他三年没碰过的应用程序——图标是一个外卖箱,但实际是第七行动处的内部加密通讯界面。他输入一段密文,发送给老狐狸:
"福寿巷暴露。有内鬼。我需要自来水二厂的全套施工图。"
三秒后回复弹出:
"施工图可以给。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别一个人去。'天眼'海城地下拍卖场的安保级别相当于军事要塞。你当年是单兵第一,但你现在只是个送外卖的。"
陈默把手机揣回口袋,看向窗外。公交车正经过海城跨江大桥,桥下江水浑浊浩荡,对岸就是老城区。自来水二厂的烟囱在晨雾里隐约可见。
他盯着那根烟囱,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叙利亚的废墟下,他浑身是血,撑着最后一丝意识,用了七十三个小时徒手挖开三米厚的混凝土。当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出去之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
可他现在站在一辆早班公交车上,怀里揣着一把黄铜钥匙、半枚玉珏、一把匕首,正在朝一座地下要塞骑过去。
"安静日子不适合我,"他对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说,"认命了。"
车到站。他下车。海城自来水二厂的大门就在两百米外,铁门紧闭,围墙顶上拉着带刺的铁丝网,墙角装着六个监控探头,旋转角度交错覆盖,没有盲区。
陈默站在路口买了一个煎饼果子,一边吃一边观察了十五分钟。大门每隔四十分钟开一次,进出一辆印着"水厂"字样的白色厢式货车。司机出示证件,门卫核对,放行。整个过程一分半钟。
而每次开门,他都能看到门卫室侧面的墙壁上贴着一张消防疏散图——图上标注着整个厂区的地下管网结构。
他不进大门。他走下水道。
陈默吃完最后一口煎饼,转身走向旁边的河堤护栏。翻过去,顺着斜坡滑到河滩上,在一簇茂密的芦苇后面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铸铁井盖。他撬开井盖,里面涌出一股热烘烘的潮湿气味。
他钻进下水道,把井盖从内侧合上。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手电亮起来。昏黄的光束照向前方——一条直径一米五的混凝土管道,内壁长满苔藓,水面刚好没过脚踝。他弯腰走了大约两百米,前方出现三个岔口。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地面的水流方向,选了最左边的岔口。
按照福寿巷老太太划的坐标,老周他们被关在自来水二厂正下方约十五米处——利用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修建的防空洞体系,后来被改成"战备物资储备库",在官方地图上早已废弃。
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隧道越来越窄,空气越来越闷。在某一段转弯处,他的手电光忽然照到墙壁上一个标记——三条弧线环绕一只金色眼睛,用喷漆画在管道内侧,看起来是新的。
"天眼"的势力范围比他想象的大。
他停住脚步,关掉手电,站在彻底的黑暗里。耳朵贴住管壁,闭上眼睛。
有水声。他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某种极低频的机械震动声,从地下更深处传上来。像发电机,或者大型空气循环系统。
他摸出那把黄铜钥匙,在手心里掂了掂。
"十二把锁,十二个人,"他低声说,"老周,你最好给我留了把好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