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婶儿一家是在正月初六走的。天还没亮，大军从城里租了辆破面包车停在院门口，排气管突突冒着黑烟。刘翠扶着老太公坐在后排，老太公的右胳膊空荡荡的，棉袄袖子用别针别在肩膀底下，风一吹飘来飘去像一面投降的旗。
大军把两个蛇皮袋扔进后备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口锅，还有老太公的药。刘婶儿拎着最后一个蛇皮袋出来，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住了二十多年的院门。铁门紧闭着，门框上被人用粉笔写了四个大字：害群之马。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说出话来。
隔壁赵老四家的狗叫了两声。赵老四掀开窗帘一角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面包车发动的时候，整条巷子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突突声。车灯扫过那些紧闭的院门，没有一家人出来送，也没有一家人出来骂。刘婶儿一家，多行不义必自毙，在这条街上终究是没脸待下去了。
正月初八那天，天终于放晴了。我正在院里收拾工具，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抬头一看，街办主任老陈领着赵老四、马德胜、周大柱，还有二十多个街坊站在门口。赵老四手里拎着两瓶酒，马德胜抱着两条大中华，周大柱端着一盆炸好的年货。
所有人都不说话，一个推一个，最后把老陈推到了最前面。
老陈清了清嗓子：“德胜，街坊们不是来堵门的。大家都是来给你道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