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庶女青鸾 > 第3章 邱婆子

陈推官来得很快。
一个时辰不到,人就到了侯府门口。四十来岁,生得精干,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掂量什么。
他是沈岐的同年,两人见面拱了拱手,也没多寒暄,直接往潭边去。
尸体已经被抬到岸边一间空置的下人房里,暂时放着。陈推官带着仵作进去看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勒死的。”他说,“死后才扔进水里。”
“死后?”二夫人惊讶道,“不是淹死的?”
“淹死的人,会挣扎,嘴里都会有污泥水草什么的。”陈推官道,“这丫头口腔里干干净净,是死了之后才被人扔进潭里的。”
人群里一阵骚动。
沈阿蛮站在边上想着,那春杏是在哪儿死的?
扔她的人,又是谁?
陈推官开始问话。
先问的是发现尸体的经过。
沈阿蛮被叫过去,把今早落水、裙子缠绕了水草带起尸体的过程说了一遍。
她说得老老实实,没添油加醋,也没藏什么。
“这么说,是死者落水,由于水草太多被挡住了,并未沉到水底,而是缠在了水草上。你碰巧掉下去,也是卷住了水草,就把她带起来了?”陈推官总结着。
“应该是的。”沈阿蛮想说这是你推断的,我只说了我落水而已,但她忍了回去。
陈推官点了点头,又问:“二小姐和死者认识吗?”
“认识。”沈阿蛮道,“她是三房陈姨娘屋里的,叫春杏。之前在二房和老太太屋里做过,年前还给我塞过桂花糕。”
她和春杏的交情,浓稠如新鲜调制的藕粉羹。
“塞过桂花糕?”陈推官挑了挑眉,这是什么重要的线索吗?
“嗯。”沈阿蛮点头,“她人挺好的。”
不光桂花糕,还有栗子糕、枣子糕、蝴蝶酥……
陈推官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接下来问的是春杏的来历。
铃兰被叫过来,把之前的话又说了一遍。
陈推官听完,问了一句:“她来三房之前,在二房那边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铃兰摇摇头:“奴婢不知道。”
陈推官又看向二夫人。
二夫人一脸坦然:“这丫头在我屋里的时候,是个老实人,干活也勤快。后来陈姨娘说她看着喜庆,我就给了她,怎么,有问题?”
不是,你刚才不是说她好吃来着?
沈阿蛮偷偷看了二夫人一眼,二夫人神色自若。
陈推官没接话,只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他又问了几个人——二房那边的婆子、三房那边的丫鬟、负责潭边洒扫的下人。
问了一圈,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最后,陈推官看向人群角落里的一个人。
沈阿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
是后角门上看门的邱婆子。
“大娘,”陈推官走过去,“您可曾见过什么可疑的人,这几日在后角门附近走动?”
邱婆子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沈阿蛮忽然想起遇见春杏的那天晚上——
她继续蹲在墙根底下啃梨,又见邱婆子正好从门房里出来,看了她一眼,还嘟囔了一句“二小姐又偷吃”。
那会儿春杏刚跑过去。
邱婆子她是不是也看见春杏了?
“大娘?”陈推官又问了一遍。
邱婆子终于抬起头。
她看了看陈推官,又看了看人群里的二夫人,最后看向沈阿蛮。
目光有些复杂。
“老婆子什么都没看见。”她说,“老眼昏花的,能看见什么?”
陈推官盯着她看了两眼,没再追问。
沈阿蛮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邱婆子在撒谎。
她一定看见了什么。
陈推官查了半天,最后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尸体我先带回去,”他说,“让仵作再仔细验验。侯府这边,还请各位暂时不要出远门,随时听候传唤。”
二老爷沈峥笑着应了。
三老爷沈岐点了点头。
侯夫人让人送陈推官出去。
各房的人也各自散去。
沈阿蛮被奶娘扶着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被人叫住了。
“阿蛮。”
她回头,是沈碧鸯。
沈碧鸯走过来,压低声音问她:“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实话?”
沈阿蛮愣了一下:“什么实话?”
“推你的人。”沈碧鸯盯着她,“你跟我说了是沈彤鹊的!难道你胡诌的?”
沈阿蛮没说话。
沈碧鸯叹了口气:“你别跟我说你怕她?”
“大姐,”沈阿蛮忽然开口,“春杏定然是被害死的,而且应该不是三房的。”
沈碧鸯看着她。
“那你刚才——”她说,“你不跟衙门说清楚,官爷们怎么查?”
沈阿蛮低下头。
她知道沈碧鸯说得对。
但是这么多年背锅的经验告诉她,她说得越多,最后锅就压得更实在。
与其告诉官老爷,她还不如自己查。
至少这锅不会马上落到自己身上。
春杏死了。
邱婆子撒谎了。
沈彤鹊把她推下水了。
这些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事情,却又像是一步步安排好的。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有人在看她。
抬起头,是后角门的方向。
邱婆子站在门房里,隔着窗户,正看着她。
那目光里,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沈阿蛮想了想,对沈碧鸯道:“大姐你先回去,我去趟茅房。”
沈碧鸯皱眉:“你——”
“我早上吃了十个小包子,又落了水,肯定肚子受凉了,你不用等我!”
沈阿蛮说完,转身就往后角门跑。
门房里光线昏暗,邱婆子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不知道在想什么。
“邱婆婆。”沈阿蛮钻进屋里,把门带上。
邱婆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二小姐怎么来了?”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实话?”沈阿蛮直截了当地问。
邱婆子沉默了一会儿。
“老婆子说了,老眼昏花,什么都没看见。”
“你骗人。”沈阿蛮道,“那天晚上,你从门房里出来,看见我了,也看见春杏了,对不对?”
邱婆子没说话。
沈阿蛮往前走了一步:“春杏死了,死在潭里,脖子上有勒痕。你要是知道什么,不说出来,凶手可就跑了。”
邱婆子攥着抹布的手,微微发抖。
半晌,她抬起头。
“二小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要再问老婆子了,有些事情,不知道就是太平……”
“你都知道什么?”
“二小姐,您就别问了,这事儿和您没关系,您别往浑水里蹚了……”邱婆子叹气,“您长这么大,替他们背的锅还少吗……”
沈阿蛮顿了顿。
这话可说到了她的心上。
“可春杏死得不明不白的……”她喃喃道。
春杏在丫鬟里不是好看的,人也憨憨的,所以她做不了一等丫鬟。但是每次碰到她,总会拿出点好吃的给她。她曾说,“这府里就二小姐是真心喜欢美食的,奴婢有了好吃的,定会给二小姐送点。”
“二小姐不开心吗?奴婢最近学了这个春芽饼,可好吃了。”
“桂花糕?厨房做的桂花糕没给二小姐送去?太过分了,奴婢去给二小姐拿!”
这单纯得只喜欢吃的人,能干出什么坏事让人杀了她?
偷嘴?
肯定不会。
这侯府还没把这点儿吃食放心上吧。
“二小姐,听老婆子一句话吧。您没有靠山,就把自己眼睛关上,耳朵闭上,嘴合上。等到您出嫁离开这里,就算是出头了。”邱婆子长长叹气。
不对,邱婆子肯定知道了什么。
可她不说。
她说了,怕也会和春杏一样的下场吧。
门外突然传来“窸窣”一声。
沈阿蛮抬眼望去,只看见一个粉色裙角消失在视线里。
她回头看邱婆子,看见一双惊恐的眼。
“您走吧二小姐,老奴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大声喊着,然后把沈阿蛮推出屋去,紧紧合上了门。
“邱婆婆……”
“闭上眼,闭上眼……”邱婆子低声重复着,竟有些啜泣的声音。
早春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沈阿蛮裹紧披风,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