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阿蛮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了自己的院子。
奶娘正在屋里等她，见她回来，埋怨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快进来喝姜汤，别冻着……”
沈阿蛮没说话，接过姜汤，一口一口喝着。
热汤进肚，冰凉的手脚慢慢暖过来。
可她心里那股凉意，却怎么也散不去。
她想起推她的那只手。
想起沈彤鹊肆无忌惮的笑。
想起邱婆子要她“闭眼关耳封口”。
想起——那一闪即逝的裙角，和身后莫名的脚步声。
沈阿蛮放下碗，看向窗外。
折腾了大半天，现在也是下午时分了。她这朝北的小院子本就没什么阳光，现在更是暗了下来。
虽说三月开春了，可她这院子到了下午就还和冬天没什么区别，冷飕飕的。
但即便是这样，沈阿蛮也觉得挺好了，至少她有了个院子了，就像有了家一样。
沈阿蛮小时候在侯府像个要饭的。
她都没个固定住所。
这段时日跟这个妈妈，那段时日又跟那个婆子。
谁空了就带她几天，都没空，她就在侯府里流浪。
后来沈清鸯大了，能说上话了，把她奶娘又寻回来侯府做事，她这才安定了下来。
曾经她娘，是侯爷最宠的小妾。
宠到什么地步呢？
据说当年为了抬她进门，侯爷和侯夫人闹了小半年的别扭。
据说她娘刚怀孕的时候，侯爷就翻遍了典籍取名字。
可那又怎么样？
她娘难产，先出来的是她这个倒霉大胖闺女，折腾了大半日，最终把弟弟卡在产道里活活憋死了。
她娘知道了，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去了。
一夜之间，侯爷死了最宠的女人，死了唯一的儿子——侯夫人生了三胎，全是闺女。
那个还没出世的弟弟，是侯爷的希望。
然后呢？
然后沈阿蛮就成了那个“害死母亲和弟弟”的孽障。
连个正经名字都没给取。
“阿蛮”这个称呼，还是奶娘吴妈妈随口叫的，叫着叫着就叫开了。
因为她生下来的时候黑黑胖胖的。
吴妈妈说没见过这么大的双生子，足足六斤，难怪她那细腰的娘生不下来，难怪她弟弟会被堵在后面憋死……
沈碧鸯比她大一岁，上头还有一个夭折的大哥，下头两个妹妹，是侯夫人后来生的。
说起来，沈阿蛮她娘当年要是没死，侯夫人这个位置坐不坐得稳还两说。
可侯夫人从来没有为难过她。
沈阿蛮有时候想，侯夫人这才是真聪明。
——恨一个死人有什么用？折腾一个没娘的孩子又有什么用？平白坏了名声，还让侯爷心里不痛快。
倒不如大方些，显得自己有气度。
不过侯爷与她比，就有些小气了。
他怀念他小妾，怀念到不想看到这个和小妾长一样好看的女儿。
也所以沈阿蛮从小到大像个野孩子一样在侯府自生自灭。
“二小姐，我熬了粥，肉末粥，好吃得很！”吴妈妈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粥，还有几样小菜。
这小院儿还是沈碧鸯给她争取的。
沈碧鸯活得像所有话本里写的大小姐一般，长房嫡女，美丽大方聪慧，是侯府拿得出手的骄傲。
她及笄后帮着侯夫人管理着偌大的侯府，就给沈阿蛮寻了这个小院儿。
虽然这院子朝北，冷，但有个唯一的好处就是自带一个小厨房。
这本就是之前一个废弃的管事婆子的院子，一家人住这里，自己做饭。
侯夫人见她从来也不提什么要求，只求有个小厨房，就允了她——她也不知道让她去哪房吃饭。
不过菜钱自己出。
沈阿蛮高兴的答应了。
她又不爱好打扮什么的。
她每月的例银都上交给自己的五脏庙了。
吴妈妈手艺很好，变着方儿的给她做吃的。
她儿子早夭，丈夫待她不好，还在外养姘头。沈大小姐寻到了她，她就又跑回来照顾无人关照的沈阿蛮。
两人在这偌大的侯府相依为命，倒也其乐融融。
“这茄丁我是用肉末跑过的，有肉香味儿！”吴妈妈给她夹了一筷子。
沈阿蛮喜好吃肉，可她们的银子不够天天吃肉，吴妈妈就想着办法让她每天都能吃上有肉味儿的菜。
“好吃！”沈阿蛮大口吃着。
其实她对吃茄子不太感兴趣，但是她想让吴妈妈开心。
“奶娘，你觉得害春杏的，是不是咱们府里的？”阿蛮把粥喝得唏哩呼噜的响。
“这可说不好，可是春杏平日里也没什么仇家啊？春杏对人多和善啊！”吴妈妈愣一下，说道。
“那春杏究竟是触到了什么霉头？难道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沈阿蛮咕哝着。
吴妈妈皱起眉：“二小姐，你管这事儿做什么？那是衙门的事，咱们……”
“奶娘。”沈阿蛮打断她，认真地看着她，“春杏有好吃的都给我带，你没来之前，我在这府里吃百家饭，春杏给我带的东西最多。她给我塞过桂花糕，和我一起去厨房偷甜食，她笑着跟我说，‘二小姐，您是个好人’。”
“我偷溜出门，她还给我开角门。”
“我不能相信这么活生生的人居然已经死了好几天了！”
沈阿蛮这十六年虽然活得粗糙，但是她心是细的。她知道谁对她好，她也知道该对谁好。
吴妈妈沉默了。
半晌，她叹了口气：“老婆子去打听打听，您可别自己乱跑。”
沈阿蛮点头。
翌日，吴妈妈忙完了院儿里的事情，就出去打听了。
沈阿蛮闲得无事，吴妈妈又不准她走远。
她顺着小院儿门前的石子路慢慢散步。
竟然又走到了离她小院儿不远的角门。
邱婆子守的角门。
可等她走到后角门，门房里空荡荡的。
邱婆子不见了。
沈阿蛮心里一紧，拉住一个路过的小厮：“邱婆婆呢？”
小厮看了她一眼：“二小姐不知道？邱婆子今儿一早被送走了，说是年纪大了，回乡下养老去了。”
沈阿蛮愣在原地。
回乡下养老？
邱婆子在这府里看了三十年后角门，身体硬朗得很，前两天还在给她塞热汤，怎么突然就“年纪大了”？
她想起邱婆子那天在潭边的眼神。
想起邱婆子说的“老婆子什么都没看见”。
想起邱婆子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想起邱婆子最后说“闭上眼”。
可现在，人被送走了。
沈阿蛮站在后角门，看着空荡荡的门房，心里那股凉意又冒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