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阿蛮从小在府里野惯了，哪条路没人走，哪堵墙能翻，哪扇窗关不严，门儿清。
她平日里跟下人们关系也好——不是那种小姐对下人的好，是蹲一块儿啃过梨、一块儿躲过雨、一块儿骂过账房克扣厨房用度的那种好。
她有了余钱，还请大家吃糖。
侯府里上上下下几百个仆人。
都吃过二小姐的糖。
都说二小姐对人好，虽然亲娘死得早，亲爹又不管教，但是人没长歪，是个值得他们尊敬的主子。
所以这府里的婆子丫鬟们乃至外院的小厮和家丁，嘴上叫着“二小姐”，心里头却把她当个自家孩子或自家姐姐妹妹。
谁受了气，找二小姐唠唠，她能蹲在墙根底下陪你骂半个时辰。谁家孩子病了，二小姐能把自己攒的月例塞给你，让你赶紧去请大夫。
而同时，谁有了好吃的，给二小姐带一口。二小姐顶了锅，谁能作证的，冒着被打的危险，也替二小姐说个话。
沈阿蛮没娘疼，没人管，可她在这府里，愣是活出了一张自己的亲戚网。
这张网上，系着后角门的邱婆子、厨房的刘大娘、针线房的赵姑姑、以及各处叫得出叫不出名的仆人们……
他们都是这府里最不起眼的人，可这府里有什么事，最先知道的，也是他们。
刘大娘正在择菜，见沈阿蛮来了，笑道：“二小姐又来找吃的？今儿可没啥好的，晚上二房那边有宴，好东西都往那边送了。”
“那就是要做甜品了？”沈阿蛮蹲在她旁边，帮着她择菜。
沈阿蛮就是这样。
她能随手帮着各处干点儿活儿，这么些年，也没人咋咋呼呼的喊“您怎么能干这个呢，二小姐快起来！”之类的。
他们熟悉得像一个村儿的，随便走哪家都能互相帮上。
“甜品我自是会给您留的，不过现在没有。”刘大娘神秘兮兮的一笑，“我看见他们可又把地窖的梨拿出来了，今天您指定能吃到好的！”
京城靠北，天寒地冻的。早春能吃到的水果，都是去年秋天储存的。
只有大户人家和皇宫里能有这地窖。
所以水果是稀罕玩意儿。
沈阿蛮不掩饰的吸溜了一下口水，“你拿两份，你留一份给孙子吃。发现了，就说是我拿的！”
刘大娘嘴里客气着，心里却暖暖的。
二小姐总会想着他们。
沈阿蛮状似随意的叹了口气，“哎，要是春杏在就好了，她最喜欢甜食了……”
刘大娘的手顿了一下。
她压低声音，“那丫头可怜，咋就……”
“她之前在二房那边，常在厨房走动吗？”
刘大娘想了想：“那倒是不常来。她是端茶倒水的，厨房的事儿不归她管。”
“那她跟谁走得近？”
刘大娘皱眉想了半天：“……好像跟针线房的翠儿熟。两人是同乡，常一块儿说话。”
沈阿蛮记下了。
她帮着刘大娘又择了一会儿菜，吹了一会儿牛，这才离开。
针线房她熟的，管事的赵姑姑最喜欢她，常偷着拿剩余的布料给她做些小玩意儿或是坐垫什么的。
走到针线房的时候，赵姑姑正在给二房的小姐绣帕子，见了她，笑着招呼。沈阿蛮跟她唠了几句闲话，才问起翠儿。
赵姑姑叹了口气：“翠儿那丫头，春杏出事后病了，现在还在屋里躺着呢。”
“我能去看看她吗？”
赵姑姑看了看她，点点头：“二小姐心善，去吧。”
翠儿住在后罩房的下人屋里，一间小屋挤着四个人。沈阿蛮去的时候，其余人都干活儿去了，翠儿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睛肿得像桃儿。
“翠儿。”沈阿蛮在床边坐下，“我来看看你。”
翠儿愣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二小姐？您怎么……”
“别动。”沈阿蛮按住她，“我就是想问问春杏的事。”
翠儿的眼眶又红了。
“二小姐，春杏她……她真的死了？”
沈阿蛮点头。
翠儿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沈阿蛮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轻声问：“她出事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不对劲的话？”
翠儿擦了擦泪，想了想。
“她……”她的声音有些犹豫，“她跟我说过一件事。我那时候没信，还笑她想多了。”
“什么事？”
翠儿压低声音：“她说，二夫人看侯夫人不顺眼。”
沈阿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翠儿的声音更低了，“二夫人想让二少爷袭爵。”
沈阿蛮的脑子“嗡”的一声。
袭爵？
二夫人敢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她爹现在是没有儿子，可他爹还活着呢！
怎么就扯到袭爵了？
虽然侯夫人连生三胎，全是闺女。
但不代表才三十来岁的侯夫人就不能生了啊。
只有侯夫人不能生，侯爷又一直不纳妾不生儿子，他死了以后才有二房袭爵的可能。
二房是有儿子的。
目前的大少爷沈墨鹰，二房长子，今年十六，读书不成，跟着他爹学做生意，听说已经能单独管一间铺子了。
如果爵位落到二房头上……？
一个侯爷。
一个富得流油的侯爷。
她记得沈碧鸯说过，“咱们爹虽是侯爷，却没什么长处，也没什么积蓄。在皇上眼里，也就是个闲人。”
要是换了个有钱的侯爷……
后面还有个有权的嫡亲叔叔三老爷。
沈阿蛮吸了口气。
那他们大房被赶出侯府都不新鲜。
“翠儿，这事儿你还跟其他人说过吗？”她轻轻问。
翠儿摇头，这事儿是忤逆的事情，她哪敢说！
沈阿蛮皱起了眉头。
二夫人想让自己儿子袭爵，那怎么样能办到呢？
她总不可能杀了侯爷吧！
如果她沈阿蛮是二夫人，她现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侯爷出错，或是等侯爷没儿子继承。
不过等侯爷出错是不可能了。
天下人都错了，她那甩手掌柜的爹也不可能出错。
他都不管事。
而若是长久没有儿子继承，侯府没有世子，那二房三房会不会……
要求换人承袭爵位？
没有世子。
没有世子。
沈阿蛮突然想到了什么。
侯夫人这些年一直没有怀孕，侯爷思念阿蛮的娘也不肯纳妾。
这……
难道是侯夫人不能生了？
不会啊，侯夫人这些年保养得当，她才三十几，完全可以生养的。
除非……
“翠儿，”沈阿蛮问，“春杏有没有跟你说过，二夫人……买过什么药？”
翠儿愣了一下：“药？我不知道……春杏没跟我说过。”
沈阿蛮点点头，拍拍她的手：“你好好养病，别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