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阿蛮从针线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她低着头往回走,脑子里混乱不堪。
二夫人想让大少爷袭爵。
春杏死了。
邱婆子被送走了。
短短两日,她像是过了一辈子。
她从小到大虽不是锦衣玉食,倒也无忧无虑。
假山洞里烤肉啊,偷吃各屋小厨房的点心啊,翻墙出去逛庙会啊,墙根儿下听各房夫人和姨娘们斗嘴啊……
每天她都觉得好开心的。
侯夫人不管她,侯爷也懒得见她,只有长姐沈碧鸯空了来看看她屋里缺什么没有。
她觉得这样的生活很美好。
虽然有时碰到二房三房的人,会起一些口角龃龉。
但这都不是事儿,她沈阿蛮忘性大,转过背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就丢脑后了。
但这两天——
她觉得生活真不是她想的那么好,周围的人也未必都很开心。
沈碧鸯常对她说的“以后你就知道了”也不是无病呻吟。
她现在有点儿知道了。
沈阿蛮一路想着一路走着,竟是不知不觉走到了老太太院子附近。
嗬!
这种森严的地方,岂是她这种“小鬼”来得的!
沈阿蛮缩缩脖子,正要绕过去,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佝偻着,拖着步子,正往院子里走。
侯爷沈崇。
她爹。
沈阿蛮愣了一下。
她爹怎么来老太太这儿了?
这时间他不是应该窝在小书房里发呆?
她下意识往旁边一缩,躲在一丛冬青后面。
侯爷进了院子,门关上了。
沈阿蛮蹲在冬青后面,犹豫了一下。
她突然好想知道她爹去老太太那里干什么?
请安的时刻早过了,难道他还有闲心和老太太唠家常?
就算母猪能上树,他爹也干不出这事儿来。
沈阿蛮悄悄挪了挪位置,挪到院墙根底下。
那儿有个狗洞,是她小时候钻过的。现在虽然大了,但贴着墙根,能听见里头的动静。
她轻手轻脚的趴在了墙上。
屋里先是一阵沉默。
然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苍老的,沉沉的,像从很深的地方飘出来。
“老大,你坐。”
“是,母亲。”
沈阿蛮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侯爷的声音低低的:“儿子不知。”
老太太哼了一声。
“不知?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侯爷没说话。
老太太道:“府里出了人命案,你这个当家人,连个面都不露。我听说,你连门都没出过?”
“母亲,”侯爷的声音更低了,“儿子……儿子去了也帮不上忙。有二弟三弟在,有陈推官在……”
“所以你就躲着?”老太太打断他,“你是侯爷,你是嫡长子,这府里的大事,你不露面,让老二老三去张罗,外人怎么看?”
侯爷沉默。
老太太叹了口气。
“老大,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不是我生的,你觉得我不待见你,觉得我只疼老二老三。可你要明白,你好歹是我养大的,而且你是侯爷,这侯府的体面,得你来撑。你躲着,这体面就没了。”
侯爷的声音闷闷的:“母亲教训得是。”
“教训?”老太太笑了一声,“我不是在教训你。我是在替你着想。你想想,你今年四十了,膝下连个儿子都没有。这侯府的世子之位,一直空着。你再不拿个章程出来,这事儿早晚要闹到御前去。”
沈阿蛮的心猛地一跳。
世子之位。
她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词。
“母亲的意思是……”侯爷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太太道:“我的意思很明白。你若是有儿子,自然是你儿子当世子。可你没有。你没有儿子,这世子之位,总不能空一辈子。”
屋里静了一瞬。
“老二家的墨鹰,今年十八了。老三家的苍鹜,也十四了。都是沈家的血脉,都姓沈。”老太太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若是愿意,从里头挑一个,过继到你名下,立为世子。这侯府,也算有个交代。”
沈阿蛮的脑子“嗡”的一声。
过继?
把二房或三房的儿子过继到大房?
那……
那不就是让二房或三房的人,来继承她爹的爵位吗?
“母亲,”侯爷的声音有些抖,“儿子……儿子还不到四十……”
“不到四十又怎样?”老太太的声音陡然冷了,“不到四十,你就能生出儿子来?你那个侯夫人,生了三个全是闺女。你又不肯纳妾。你还指望什么?指望老天爷开眼,给你掉个儿子下来?”
侯爷没说话。
老太太缓了缓语气。
“老大,我不是逼你。我是替你着想。你想想,你没有世子,万一哪天你有个三长两短,这侯府谁来承袭?到时候争起来,闹起来,你让这一府的人怎么办?”
侯爷的声音低低的:“母亲说的是。”
“我说的不只是道理。”老太太道,“我告诉你,这事儿你拖不得了。再拖下去,我就得进宫去,跟皇后娘娘说说这个理。”
沈阿蛮的心跳漏了一拍。
进宫?
老太太有诰命在身,是能进宫见皇后的。
她要是真去了……
“母亲!”侯爷的声音陡然高了,“您这是……”
“我这是替你着想。”老太太的声音稳得很,“你自己不拿主意,我就帮你拿。你自己不开口,我就替你去娘娘面前开口。到时候,世子是谁,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屋里静了。
静得沈阿蛮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母亲,”侯爷的声音哑了,“您……您就这么等不及?”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冷飕飕的,像冬天的风。
“老大,你这话说的。我急什么?我一把年纪了,有什么好等的?我是在替你着想,替侯府着想。你可别不识好歹。”
侯爷没说话。
老太太又道:“春杏那丫头的事,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侯爷的声音闷闷的:“儿子不知。”
“不知无所谓,不过一个三等丫鬟。”老太太道,“老二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陈推官那儿也打了招呼,按入室劫匪结案。这事儿,你就别管了。”
沈阿蛮的手指抠进了墙缝里。
老太太要把这事儿压下去。
她一定知道什么的!
“还有,”老太太道,“你那个二丫头,叫阿蛮的,最近在四处打听。你管管她。”
沈阿蛮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侯爷愣了一下,“她怎么了?”
“她去找过邱婆子,问春杏的事。”老太太的声音冷下来,“这丫头胆子太大,再让她查下去,查到不该查的地方,老二那边能放过她?”
侯爷沉默。
“我叫人把邱婆子送回去养老了,人老了,手脚不灵便。”老太太叹气,“老大,不是我说你,你那几个闺女,你也该管管。我还听说碧鸯有心上人?这侯府大小姐怎可和外男私通?你夫人要是定不下来亲事,我就找几家来相看。”
“……这,还是交给她娘办吧。听说已经看了几家了,正在了解着。”侯爷懦懦道。
“庶出的这个,到处乱跑,没个规矩。你再不管,早晚要出事。”
侯爷的声音低低的:“儿子知道了。”
“我给彤鹊、翠鹃她们请了宫里的教养嬷嬷来教规矩,你让碧鸯也去吧,其余两个年岁太小,以后再说。”
“好的,母亲。”侯爷顿了顿,“让阿蛮也去吧……”
沈阿蛮不悦的皱眉。
她爹这就不地道了,她怎么能去跟宫里嬷嬷学规矩呢?那不是要烦死她?
老太太沉默了一瞬。
末了鼻腔里喷出一口气,“……行吧,不过你先敲打她一下,这要是得罪了宫里的嬷嬷,侯府是担待不起的!”
“儿子定会敲打她。”侯爷毕恭毕敬。
“知道就好。”老太太道,“行了,你回去吧。世子的事,你好好想想。想好了,来给我回话。”
椅子挪动的声音。
脚步声。
沈阿蛮赶紧缩回身子,贴着墙根,从狗洞旁边挪开。
她蹲在那儿,心跳得厉害。
门开了。
侯爷走出来。
他低着头,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沈阿蛮藏身的地方附近,他忽然停了一下。
沈阿蛮屏住呼吸。
他没看她。
只是站着,盯着地上的一块砖,盯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没回头。
“阿蛮。”
沈阿蛮愣住了。
他叫她?
“回你自己院里去。”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别到处乱跑。”
说完,他走了。
沈阿蛮蹲在冬青后面,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爹知道她在偷听。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让她回去。
让她别乱跑。
她想起老太太那些话——
“你若是有儿子,自然是你儿子当世子。可你没有。”
“老二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按入室劫匪结案。这事儿,你就别管了。”
“这丫头胆子太大,再让她查下去,查到不该查的地方,老二那边能放过她?”
沈阿蛮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冷。
从心里往外冒的冷。
她忽然明白了。
春杏的死,应该不是什么秘密。
老太太知道。
二老爷知道。
三老爷知道。
连陈推官都知道。
他们都知道。
可他们都装作不知道。
他们让春杏“被劫匪杀了”。
他们让这件事,就这么结了。
而她的爹——
那个窝囊了一辈子的侯爷——
他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他没有儿子。
因为他斗不过老二老三。
因为老太太要的是她亲生的儿子来继承这侯府。
沈阿蛮蹲在那儿,看着灰蒙蒙的天。
天压得很低。
低得像是要塌下来。
她忽然想起春杏说的一句话——
“二小姐,您是个好人。”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是春杏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光。
可现在,那光灭了。
被老太太的笑声灭了。
被二老爷的银子灭了。
被三老爷的权势灭了。
被她爹的沉默灭了。
沈阿蛮站起来。
她的腿有点麻,站不太稳。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自己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的院子,已经看不到了。
可她仿佛还能听见那句话——
“世子的事,你好好想想。想好了,来给我回话。”
她想起她爹那个佝偻的背影。
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别到处乱跑”。
想起他盯着地上的砖,盯了很久很久。
他在想什么?
在想他那没出世的儿子?
在想他守不住的这个侯府?
还是……
在想她这个没娘疼的女儿,还能活多久?
沈阿蛮推开门,走进院子。
奶娘正在做饭,灶台上热气腾腾的。
“二小姐回来了?快洗手,马上吃饭!”
沈阿蛮坐下来,看着那盘热气腾腾的菜。
她忽然很饿。
饿得胃都在疼。
她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她没擦。
就那么吃着。
咸的。
混着泪的饭,原来是这个味道。
奶娘在旁边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只是叹了口气,给她添了碗汤。
窗外,天更灰了。
她忽然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话——
“你若是有儿子,自然是你儿子当世子。可你没有。”
她没有弟弟。
她那个憋死在产道里的弟弟,是她娘用命换的,也是她爹这辈子唯一的希望。
希望死了。
所以她爹也死了。
活着的,只是个壳子。
沈阿蛮放下碗。
她看着窗外。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院子,灰蒙蒙的侯府。
她忽然想——
这侯府,是不是一直都是灰的?
只是她以前没看见?
还是她以前不想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