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终是没传她去训话。
也没来找她。
沈阿蛮心想,就这样挺好。
他继续窝他的书房。
她继续在侯府里游荡。
两人互相活成对方的小透明。
三叔沈岐已经对外宣布了春杏的死因,如她偷听的一般,“劫匪进屋,誓死不从而被杀,后抛尸明月潭”。
三叔还说陈推官的仵作验出了春杏身上有搏斗的痕迹,肢体多处受伤。
沈阿蛮叹气。
痕迹可能是真,劫匪,就好说了。
吴妈妈听说有劫匪就很紧张,说这院子只有她们二人,可得小心了。
于是私下请府中木匠吃饭,让他帮忙加固房门。
沈阿蛮倒是无所谓,她这小院儿里有啥啊,穷得叮当响。
过了两日,她见侯爷丝毫没有动静,心下觉得是不是也是敷衍老太太,于是又放心的在侯府里到处乱逛起来。
她从二房厨房溜回来,带了新做的红豆糕,正踢开院门要喊吴妈妈一起品尝,就见沈碧鸯站在院子里。
侯府大小姐随时都是一副端庄大方的样子。
她穿了一身崭新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她的贴身丫鬟海棠,手里捧着个包袱。
“吴——大、大姐姐……”
沈阿蛮差点被口水呛着。
沈碧鸯上下打量她一眼,皱起眉头。
“你就穿这个?”
沈阿蛮低头看看自己——虽已经开春,她还穿着半旧的夹袄,袖口还沾着不知道哪儿蹭的泥,裙子上有两个补丁,是奶娘前些天刚缝的。
“挺、挺好啊……”
“这补丁……”沈碧鸯都说不下去,心里暗自骂绣房那边定是又克扣了沈阿蛮的衣料。
“这补丁是新的!”沈阿蛮笑得没心没肺,“吴妈妈手艺不错吧!缝挺好的!”
“好什么好。”沈碧鸯翻个白眼,回头冲海棠招手,“拿来。”
海棠上前,把包袱打开。
里头是一件新衣裳。
藕粉色的褙子,绣着淡淡的缠枝花纹,料子软得像云朵。下面是一条月白色的裙子,边上滚着细细的牙边。
沈阿蛮愣住了。
“这、这是……”
“给你的。”沈碧鸯抖开衣裳在她身上比划,“咱们穿一个色系的,显得咱们大房人丁兴旺,齐整!”
沈阿蛮看着那件衣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这辈子,没穿过几件新衣裳。
绣房会克扣料子,她也懒得去要。
吴妈妈能要来些,就给她做。有时绣房给的都是旧年剩下的料子,她也不嫌弃。
这么好看的衣裳,她连见都没见过几回。
“愣着干什么?”沈碧鸯皱眉,“试试啊。不合身还能改。”
沈阿蛮接过衣裳,手都有点抖。
她回屋换上,走出来。
沈碧鸯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还行。”她说,“看来我眼光不错,你和我身形都差不多!”
沈阿蛮低头看着自己,忽然有点想哭。
可她没哭。
她咧嘴笑了。
“大姐姐,好看吗?”
沈碧鸯翻个白眼:“问什么问,自己照镜子去。”
沈阿蛮没照镜子。
她这里也没有那么高级的东西。
她就那么站着,傻乐。
沈碧鸯看着她那副傻样,叹了口气。
“行了,我还有事儿跟你说。”
她打发海棠去外头望风,自己拉了把凳子坐下。
沈阿蛮也蹲下来——她习惯了蹲着,觉得比坐着舒服。
沈碧鸯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过些天,宫里要来嬷嬷。”
沈阿蛮装着一愣:“宫里?”
“嗯。”沈碧鸯道,“教导规矩的。咱们这些侯府小姐,都得去学。”
沈阿蛮挠了挠头:“我也去?”
“你是侯府二小姐,你说呢?”
沈阿蛮不想去,但是她不敢说不。
“学什么?”
“站啊走啊,行礼啊,说话啊。”沈碧鸯道,“反正就是那些。”
“大姐姐做得还不够好?”沈阿蛮看着沈碧鸯,即使坐在这种粗凳子上,她也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端庄得像是在赴皇家盛宴。
“二房三房都去,我们大房不去,外人会说闲话的。”沈碧鸯不胜烦恼,叹了口气。
沈阿蛮笑了,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大姐姐,我听说,母亲在给你相看人家?”
沈碧鸯的脸色变了一瞬。
“你听谁说的?”
“吴妈妈说的。”沈阿蛮道,“她说母亲最近老往外头递帖子,请了好几家夫人过府。”
沈碧鸯没说话。
“大姐姐,”她轻声问,“你不乐意?”
沈碧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
“阿蛮,”她说,“你说,咱们这样的盲婚哑嫁,能乐意吗?”
沈阿蛮怔了怔,“大姐姐,我觉得这种事,不在于我们乐意与否,而是我们怎么把它变得有趣。”
沈碧鸯看着她,不解。
“大姐姐,既然嫁人是我们摆脱不了的宿命,那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在以后的生活里开心。”沈阿蛮站起来,“若夫君是你满意的,那就好好和他相处;若只是搭伙过日子,那就以礼相待。总归是让自己活得自在些!”
“你倒是通透,难怪你天天开开心心的!”沈碧鸯笑了,然后又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
“母亲给我找了四家。”她的声音低低的,“定国公府的二公子,人不错,就是身子弱,听说常吃药。忠毅侯府的长子,武将世家,人倒是壮实,可听说不喜读书,粗鄙得很。相爷家的三公子,读书好,长得也好,可那是庶出。”
她顿了顿。
“还有一家,是太后娘娘那边的远亲,家里有钱,可那公子……听说养外室。”
沈阿蛮听得直皱眉。
“这身子弱的,过不了几年就守寡怎么办?这不识字的,大概话都说不上两句,万一他打你怎么办?还有那庶出的……以后全家人受欺负——”
沈碧鸯苦笑。
“阿蛮,你说得不错,所以你说我怎么选?”
沈阿蛮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攥紧的衣角,看着她那副从小到大从没露过的疲惫模样。
她这个大姐,平日里多风光啊。
侯府嫡长女,走哪儿都是头抬得高高的,谁见了不叫一声“大小姐”?
可现在呢?
像个被人捏在手心里的雀儿。
沈阿蛮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姐姐,”她压低声音,“那个周公子呢?”
沈碧鸯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沈阿蛮,“你、你怎么……”
“我见过。”沈阿蛮道,“去年灯会,你和他站在桥边说话。我蹲在路边吃糖葫芦,看见了。”
沈碧鸯的脸瞬间红了。
“阿蛮,你、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沈阿蛮认真地看着她,“大姐姐,你喜欢他,对不对?”
沈碧鸯低下头。
半天没说话。
久到沈阿蛮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一声轻轻的——
“嗯。”
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可沈阿蛮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沈碧鸯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指,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块。
她这个大姐,嘴硬心软,骂她的时候从不留情面。
可每次她有事,大姐都是第一个冲过来的。
“他是户部侍郎家的二公子?”沈阿蛮问。
沈碧鸯点头。
“人怎么样?”
沈碧鸯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
“他……他很好。”她的声音轻轻的,“读书好,待人温和,长得也……也好看。他还会写诗,写过一首给我……我藏起来了。”
沈阿蛮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那母亲知道吗?”
沈碧鸯摇头。
“她不知道。她要是知道……”她没说下去。
沈阿蛮明白。
户部侍郎,正三品。
听着不低。
可在这京城里,遍地都是王侯将相的地方,正三品,真不算什么。
更何况是二公子,不是长子。
分不了多少家产。
对侯府来说,这门亲事,确实低了。
“大姐,”沈阿蛮忽然开口,“周公子怎么说?”
沈碧鸯愣了一下。
“他说……他说等他明年春闱,若是中了进士,就来提亲。”
沈阿蛮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那光,亮亮的,像是黑夜里的星星。
“那你信他吗?”
沈碧鸯想了想。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阿蛮平时见的那个沈碧鸯不一样。
不是端着的,不是装的,不是给外人看的。
是真真正正的,从心里笑出来的。
“我信。”她说。
沈阿蛮看着她那笑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只是蹲在那儿,陪着她。
陪着她想她的周公子。
陪着她做她的梦。
过了很久,沈碧鸯站起来。
“行了,我走了。”她拍拍裙子,“到时候要上课了,我找人来通知你。过两天我再拿几套衣裳过来——我先说是去年做的啊,不过没穿过。记得穿,别放着放坏了!”
沈阿蛮站起来送她。
走到门口,沈碧鸯忽然回头。
“阿蛮。”
“嗯?”
沈碧鸯看着她,目光闪烁。
“谢谢你。”
沈阿蛮愣了一下。
“谢什么?”
沈碧鸯没回答。
她转身走了。
沈阿蛮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还是端着的,挺直的,像所有侯府嫡女该有的样子。
可她忽然觉得,那背影,有点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