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养嬷嬷来的那天，天气很不错。
沈阿蛮被吴妈妈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太阳还没出全。
“二小姐快起快起！今儿可不能迟到！”
沈阿蛮迷迷糊糊地套上那件新衣裳，被吴妈妈按在镜子前梳头。
梳的是双环髻。
吴妈妈手巧，三两下就梳好了，还从柜子里翻出一对银钗，是当年她娘留下的，一直没舍得戴。
沈阿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愣。
还挺好看。
她咧嘴笑了笑，露出那口白牙。
吴妈妈一巴掌拍在她背上：“别傻笑！一会儿见了嬷嬷，得端着点儿！”
沈阿蛮收了笑，学着她大姐平时那副样子，板起脸，挺直背，脖子像是僵了一般。
吴妈妈直摇头。
“算了算了，你还是别端着了，看着更怪。”
沈阿蛮又笑了。
她们到正厅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侯夫人坐在上首，旁边站着几个嬷嬷，都是府里的老人。
下首坐着几个姑娘——
沈碧鸯穿了一身湖蓝色的褙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端庄大方，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彤鹊穿了一身水红色褙子，绣着金线的牡丹，满头珠翠，晃得人眼疼。她坐在那儿，下巴微微抬着，眼神往门口扫，看见沈阿蛮进来，嘴角撇了撇。
沈翠鹃坐在最边上，一身天青色衣裳，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她是三房的嫡长女，今年十四，生得清秀，可性子木讷得很，还有些口吃，所以见了人也不怎么说话。府里人都说，三老爷那么精明的人，养出个闺女却跟闷葫芦似的。
沈阿蛮走过去，在沈碧鸯旁边坐下。
沈碧鸯瞥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阿蛮知道她在想什么——那衣裳腰身有点肥，沈碧鸯之前提醒过她拿去针线房改的，可她贪玩儿，忘了。
现在也不顾上了。
因为正厅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
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乱，穿一身酱紫色褙子，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可往那儿一站，整个正厅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垂着手，目不斜视。
“这位是宫里的桂嬷嬷。”侯夫人站起身，“伺候过太后娘娘三十年，今年末就可荣养出宫了，现特意请来教你们规矩。”
桂嬷嬷上前一步，目光从几个姑娘脸上扫过。
那目光，不凶，不冷，可就是让人心里发毛。
像是能把你从里到外看透似的。
“老身见过几位小姐。”她微微福了福身。
几个姑娘赶紧站起来还礼。
桂嬷嬷的目光在沈碧鸯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大小姐吧？”
沈碧鸯上前一步，敛衽行礼。
动作不疾不徐，行云流水。
屈膝的角度，低头的高度，手放的位置，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裙摆纹丝不动。
发髻纹丝不乱。
连呼吸都听不见。
“沈氏碧鸯，见过嬷嬷。”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淡淡，像是山间的泉水。
桂嬷嬷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点头，连沈阿蛮这种迟钝的人，都看出不是敷衍，是真的赞许。
“大小姐规矩学得好。”她说，“老身在宫里三十年，见过不少贵女。大小姐这般年纪，能有如此仪态，不多见。”
沈碧鸯垂眸：“嬷嬷过誉。”
“不是过誉。”桂嬷嬷道，“是实话。大小姐若是进宫，太后娘娘见了，也会喜欢。”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太后娘娘喜欢？
那可是天大的赞誉。
侯夫人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沈彤鹊脸色变了变。
她咬了咬嘴唇，往前走了一步。
“嬷嬷，我也给您行礼。”
说着，她行了个万福礼。
动作倒是标准，可太快了。
沈阿蛮都还没看清她手放在哪边，就完了。
而且她头上的步摇晃得叮当响，裙摆甩出去老远，一身又花里胡哨的，像个货郎摊在跳跃一般。
桂嬷嬷看了她一眼。
“三小姐？”
“是，我是沈彤鹊。”
桂嬷嬷道，“您这礼行得……挺急。”
沈彤鹊的笑容僵在脸上。
旁边有小丫鬟没忍住，低头偷笑。
沈彤鹊愤恨的往旁边瞅了两眼。
桂嬷嬷没再理她，看向沈阿蛮。
沈阿蛮还没准备好呢。
她一急，把沈翠鹃推了出去。
沈翠鹃惊呼压在口里，站稳身形，低着头，行了个礼。
那动作，笨笨的，慢慢的，像只小乌龟在挪动。
可每一步都对。
屈膝，低头，起身，都做对了。
就是慢。
慢得让人想帮她抬腿。
沈彤鹊在旁边撇了撇嘴。
桂嬷嬷看着沈翠鹃，目光却柔和了些。
“是四小姐吧，你做得对。”她说，“慢不要紧，稳就行。礼不是赶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沈翠鹃抬起头，怯怯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睛里，有些惊讶。
像是没想到会被夸。
最后，桂嬷嬷看向沈阿蛮。
沈阿蛮只好站起来。
她记得沈碧鸯刚才的样子——挺直背，手放好，慢慢走上去。
她照做了。
走上去，站定，行礼。
可她忘了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迈了左脚，又觉得不对，换右脚。
换完右脚，又忘了手该放哪儿。
她偷偷看了一眼沈碧鸯，想学她。
可沈碧鸯已经坐下了。
沈阿蛮就这么行了半个礼半蹲着，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脸上的笑僵得像糊了浆。
“扑哧——”
沈彤鹊终于笑出了声。
侯夫人轻轻扶额。
桂嬷嬷没出声，看着她，“二小姐？”
“是、是我。”
“您刚才行礼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阿蛮老实回答：“在想先屈哪条腿。”
“那您想明白了吗？”
沈阿蛮想了想。
“好像是右腿？”
“是左腿。”桂嬷嬷道。
沈阿蛮愣了一下。
“可、可我刚才屈的是右腿啊……”
桂嬷嬷的嘴角动了动。
“所以您屈错了。”
沈阿蛮的脸红了。
沈彤鹊的笑声更大了。
桂嬷嬷转过头，看了沈彤鹊一眼。
那一眼，不凶，不冷。
沈彤鹊的笑声，生生卡回嗓子眼。
“三小姐，”桂嬷嬷道，“笑是好事，可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不该笑，您得分得清。”
沈彤鹊的脸白了。
桂嬷嬷转回头，看着沈阿蛮。
“二小姐，您再来一遍。”
沈阿蛮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想着桂嬷嬷的话——左腿。
屈膝，左腿弯下去。
低头。
起身。
做完，她看着桂嬷嬷。
桂嬷嬷点了点头。
“对了。”
沈阿蛮开心的笑了。
桂嬷嬷看着沈阿蛮，“敢问二小姐芳名？”
“阿蛮。”
“哪个字？”桂嬷嬷挑了挑眉。
“蛮……蛮横的蛮。”
桂嬷嬷面部抽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坐下吧”她说。
沈阿蛮如蒙大赦，赶紧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坐下才发现，坐歪了。
她又挪了挪。
凳子也被她挪响了。
沈彤鹊又笑出声。
这下侯夫人也不悦起来，皱眉看看她。
“三小姐，”桂嬷嬷轻咳一声，“规矩里有一条，叫‘笑不露齿’。你方才笑那几声，露了几颗牙，可数过？”
沈彤鹊的笑容僵在脸上。
桂嬷嬷收回目光，走到正厅中央。
“好了，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