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先从站开始。
“站有站相。”桂嬷嬷道，“背要直，肩要平，头要正，目要前。双手交叠，置于腹前。”
几个姑娘站起来，照着她说的做。
沈碧鸯站得最好，像一棵小白杨，风吹不动。
沈彤鹊也想站得好，可她站得太用力，整个人僵得像根木头，下巴抬得老高，像是在够天上的月亮。
沈翠鹃站得还行，就是头低着，不敢往前看。
沈阿蛮站得……
桂嬷嬷走到她面前，叹气。
“二小姐，您这是在学军营站岗？”
沈阿蛮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放在身体两侧，活像个站岗的士兵。
“手。”桂嬷嬷道。
沈阿蛮一慌，手赶紧背在背后。
“腹。”
桂嬷嬷皱眉——这才说完，就忘啦？
腹？
沈阿蛮暗吸一口气，脑子里跑了十万八千里，什么时候讲的腹部要求，她怎么不知道？
不过她脑子飞速运转，立刻自己创造动作。
只见她一鼓气，小肚子立刻圆滚滚的凸出来。
这下侯夫人都没憋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桂嬷嬷忍了忍，总算把笑意吞了回去，“手放腹前。”
“哦。”沈阿蛮赶紧把手放在小肚皮上。
“收腹。”桂嬷嬷瞪她，“小姐们出去随时都要收腹！”
沈阿蛮赶紧照做。
“背。”
沈阿蛮把背挺直。
“头。”
沈阿蛮把头抬起来。
“目。”
沈阿蛮往前看。
桂嬷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二小姐，”她说，“您别紧张。放松些。”
沈阿蛮点点头。
放松。
她试着放松。
可一放松，背又弯了。
沈彤鹊憋得身子一颤一颤的。
沈阿蛮斜斜看她一眼。
沈彤鹊得意的把下巴抬得更高。
桂嬷嬷走回前面。
“就这样，站一炷香。”
一炷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沈碧鸯像尊雕像，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彤鹊站了半柱香，脖子就开始酸了。她偷偷动了动，被桂嬷嬷看了一眼，赶紧又僵住。
沈翠鹃一直站得稳，可头微垂着，像是地上有金子。
沈阿蛮站着站着，脑子里开始跑马。
她想，奶娘今天做什么饭？各家小厨房有没有好吃的留给她？
想着想着，她的背就弯了。
桂嬷嬷走过来。
“二小姐。”
沈阿蛮一个激灵，赶紧把背挺直。
桂嬷嬷看着她。
“您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吃饭。”
旁边又有人笑了。
这回不是沈彤鹊，是个小丫鬟。
沈彤鹊跟着笑起来，笑得比刚才还大声。
桂嬷嬷不露喜怒，“三小姐，您刚才动了三下。”
“一炷香还没完，您动了三下。在宫里，这叫失仪。”
沈彤鹊的脸又白了。
桂嬷嬷转回身，看着沈阿蛮。
“二小姐，您虽然在想吃饭，可您没动。”
沈阿蛮愣住了。
“没、没动？”
“没动。”桂嬷嬷道，“您背弯了，可脚没动，手没动，头没动。您只是……走了会儿神。”
沈阿蛮挠了挠头。
这算是夸她？
还是损她？
一炷香终于站完了。
桂嬷嬷让她们休息了一盏茶的时间，然后开始讲走路的礼仪。
“走有走相。”桂嬷嬷道，“步子要小，要稳，裙摆不能晃。先迈右脚，左脚跟上，如此交替。”
几个姑娘开始练习着。
沈碧鸯照例走在最前面。
她的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裙摆像被风吹着一样，轻轻飘动，却纹丝不乱。
桂嬷嬷看着，不住点头。
“大小姐这走姿真好看。”
沈彤鹊在后面听着，脸都绿了。
她加快步子，想追上去。
可一快，裙摆就晃了。
晃得厉害。
头上的步摇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沈阿蛮心道，这货郎摊成精了吧。
桂嬷嬷没说话。
沈翠鹃战战兢兢的走了出去。
她走得很慢，很小心，像怕踩死蚂蚁。
走到一半，左脚绊了右脚，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沈彤鹊回头看见了，笑出了声。
这回是真笑，露齿的那种。
沈翠鹃的脸红了，头低得更低了。
沈阿蛮心里不忍。
她想说什么，可沈碧鸯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惹事。
沈阿蛮把话咽回去。
轮到她走了。
她记得桂嬷嬷的话——先迈右脚。
迈了。
很好。
左脚跟上。
很好。
再迈右脚——
等等，刚才迈的是哪只脚来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两只脚并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抬起头，发现桂嬷嬷正看着她。
“二小姐，您平素走路也走一步看一步吗？这和平素走路也一样，只是讲究稳，姿态优雅。”
沈阿蛮的脸红了。
“我、我记不住左右……”
“那您就记住，”桂嬷嬷道，“走的时候，别低头看脚。看前头。脚自己会走。”
沈阿蛮抬起头，看着前头。
迈步。右脚。跟上。
左脚。再迈。
右脚。跟上。左脚……
她走了几步，发现真的不用低头看。
脚自己会走。
“嬷嬷您说得没错，不看就不会担心错，也就不会错了。”沈阿蛮笑道。
桂嬷嬷颔首。
侯夫人见大家筋疲力尽的，忙命小丫鬟端来点心和茶水，让休息一下。
那边，沈彤鹊正缠着桂嬷嬷说话。
“嬷嬷，您看我走得怎么样？”
桂嬷嬷道：“三小姐走得挺快。”
沈彤鹊眼睛一亮。
“那比大姐呢？”
桂嬷嬷沉默了一瞬。
“大小姐走得稳。”她说，“您走得快。宫里走路，要稳，要慢。快了，叫失仪。”
沈彤鹊咬了咬嘴唇，又想说什么，可桂嬷嬷已经转身走了。
沈彤鹊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气恼的回身，却见沈翠鹃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也不吃点心，也不说话。
沈彤鹊走过去。
“四妹妹，你怎么不吃？”
沈翠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我……我不饿。”
“不饿？”沈彤鹊撇一下嘴，“你刚才走路差点摔了，是不是吓着了？”
沈翠鹃愣一下，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
沈彤鹊还想说什么，沈阿蛮忽然站起来。
她走过去，在沈翠鹃旁边坐下。
“四妹妹，”她说，“你刚才走得挺好的。”
沈翠鹃抬头看她。
“真、真的？”
“真的。”沈阿蛮点头，“你走得慢，可每一步都对。嬷嬷说的，慢不要紧，稳就行。”
沈翠鹃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一点。
那笑，怯怯的，像是怕被人看见。
沈彤鹊在旁边看着。
“你懂什么？你连左右都分不清。”
沈阿蛮笑了笑。
“我是分不清左右，可我知道，笑别人摔跤，不对。”
沈彤鹊顿一顿，一甩帕子，走了。
沈翠鹃看着沈阿蛮，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
“二姐姐，谢谢你。”
沈阿蛮摆摆手。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