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宜怔了一下。
她听懂了。
却依旧以为那只是我的气话。
“程砚,先把明天熬过去。你要离婚也好,要公开也好,之后我们慢慢谈。”
我没再回答。
回卧室拿走证件和一台旧录音机,出了门。
那台录音机,是父亲在我考上大学时送的。
他不识字,怕我在外面想家,就对着磁带录了整整六十分钟。
前半段叮嘱我吃饭,后半段不知道说什么,只剩院子里的蝉鸣和他偶尔的咳嗽。
首播当天,我去了另一座城市。
省级声音档案馆保留了我五年前的入职资格。
老师梁闻声只问了一句:“还愿不愿意回来?”
我点头。
他将一张旧门卡放在桌上。
“你的位置一直空着。”
电视台的演播室里,宋宜坐在灯光下。
距离开播还有三分钟,她第七次看向入口。
那个总会替她检查耳返、准备温水的人没有出现。
周跃紧张地拉住她。
“宜姐,程哥不会真把事情闹大吧?”
“不会。”
宋宜替他整理领带,指尖却没扣准领夹。
“他一向懂事。”
导播开始倒数。
节目按计划播出。
周跃唱出那首童谣时,屏幕上出现陈述川的照片。
宋宜告诉观众,这是她和故人共同的梦想。
弹幕一片感动。
直到节目进行到一半,刚切入广告,台里法务就紧急冲进了导播间。
“宋老师,省档案馆发来了侵权告知。节目使用的一百三十七条声音样本,原始著作权都属于程砚。”
宋宜摘下耳返。
“他不会追究。”
“他已经追究了。”
法务把文件放在她面前。
“还有,您提交的授权书,经鉴定不是本人签名。下半场必须停播。”
广告时间结束,直播信号被直接切断,屏幕上只剩电视台的标志。
演播室陷入一片混乱。
周跃脸色发白。
“宜姐,你不是说他离不开你吗?”
宋宜没有回答。
她拿出手机,拨我的号码。
无人接听。
回到家后,房间里看不出我离开的痕迹。
我的衣服还在。
牙刷还在。
冰箱里甚至放着给她炖好的汤。
宋宜坐在餐桌前,等到汤面凝了一层油,也没听见开门声。
她终于推开书房。
属于我的东西大多没动。
只少了父亲的旧录音机,以及桌上那本记录方言的手写册。
电脑旁留着一只备份硬盘。
宋宜慌忙插上。
里面没有节目原始素材,只有一段系统恢复日志。
她删除的临终原声,早在半年前就被自动同步到我的私人服务器。
程砚知道文件没有消失。
他没有争,也没有拦。
因为从她按下删除的那一刻,他要确认的就不再是父亲说了什么。
而是她会不会为了另一个男人,亲手删掉他父亲的最后一句话。
屏幕下方,还有一封定时发送的邮件。
标题只有四个字。
“婚姻清算。”
宋宜点开,离婚协议跳了出来。
她抓起车钥匙冲出门,开到我常去的录音棚。
门锁着,玻璃上贴着转租告示。
她站在走廊里,一遍遍给我打电话。
第十七次,终于有人接通。
她急促开口。
“程砚,你在哪?回来,我们谈谈。”
电话里先响起的,却是父亲苍老的乡音。
“砚儿,莫怕,爹就是想再听听你的声……”
后半句被一阵急促的挂断音截住。
这是那晚的完整录音。
宋宜握着手机,脸色瞬间白了。
录音放完,我才平静开口。
“宋女士,离婚的事,请和律师谈。”
电话被挂断后,她还保持着贴住耳朵的姿势。
楼道声控灯灭了。
她终于听懂父亲最后说了什么。
老人不是在求救。
他只是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想再听儿子叫一声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