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茶馆的大门紧闭。
只剩下吧台上方的一盏暖黄吊灯还亮着。
二楼的木楼梯发出吱呀的声音,
穿着太极服的老周端着保温杯走下来,
看了一眼满桌散落的财务报表和双眼熬得通红的两人,
叹了口气:“爆仓了吧?”
陆知行没说话,
默默地给老周倒了杯热茶。
老周拉开椅子坐下,
手指点着桌上的大盘K线图:“手法太糙,
甚至懒得掩饰。
这是降维打击,
对方是用百亿级别的资金池,
硬生生砸穿了区域市场的三百万盘子。
杀鸡用了牛刀,
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的目的不是赚钱。”苏晚从一堆全英文的离岸公司架构图里抬起头,
眼睛里布满血丝,
却透着股狠劲,
“他们的目的是测试老陆的行为模式,
或者说……是为了榨干老陆背后可能存在的底牌。”
作为曾经在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厮杀过的顶尖审计,
苏晚一旦进入战斗状态,
专业能力堪称恐怖。
她将平板推到陆知行和老周面前,
上面是几张复杂的交叉股权穿透图。
“过去五个小时,
我动用了以前在四大所有的内线关系,
顺着‘蓝海微澜’这家壳公司的资金链往下挖。
经过七层VIE(可变利益实体)架构穿透,
它的最终注资方,
指向了柳承云的‘云石资本’海外母基金。”
陆知行瞳孔微缩。
果然是柳承云。
那个温文尔雅、满口情怀的天使投资人,
就是这把挥向他们的屠刀。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苏晚调出一份被加密的Excel表格,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我查了云石资本过去五年在全国范围内的所有下沉市场投资记录。
我发现了一份‘阵亡名单’。”
表格上列着五个名字:
东街神算子盲人按摩店。
城南小诸葛汽修厂。
隆福寺百发百中二手车行……
“这五家店,
都有两个共同点。”苏晚的声音在空荡的茶馆里显得有些发毛。
“第一,
这些店的老板,
都在某个特定领域展现出过某种堪称‘玄学’的极度敏锐。
比如那个二手车行的老板,
靠直觉收车,
连续三年零事故车、零库存;那个汽修厂的老板,
闭着眼睛听引擎声,
就能猜出下个月哪种配件会涨价。”
“第二,
他们都接受了柳承云毫无保留的‘天使投资’。
并且,
都在拿到投资后的半年内,
因为一次‘极度自信的重仓决策’失误,
导致现金流彻底断裂,
背上天价债务,
最后不仅店铺被云石资本以极低的价格吞并,
连人也被迫签了终身长约,
不知去向。”
陆知行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
瞬间收束在了他的头顶。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商业倾轧。
这是一场由顶级资本搭建的、针对“特殊直觉能力者”的定向猎场。
柳承云根本不是在做投资,
他是在“捕猎”。
通过大数据算法初筛出像陆知行这样总是能“逢凶化吉”的异常样本,
用资金将他们养肥,
给他们制造信息茧房,
让他们极度依赖自己的“直觉”,
最后在关键时刻篡改现实变量,
将他们一击毙命!
“猎手另有其人,
柳承云充其量只是条猎犬。”老周喝了口茶,
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看这些清算报告上的签名。”
苏晚放大屏幕。
在那五家店铺破产清算、债务重组的法律文件角落里,
无一例外,
都有一个作为第三方见证人的签名:商会调解员/见证人——林。
陆知行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整天拎着鸟笼、戴着老花镜,
总是笑眯眯地劝大家“和气生财”的林伯。
第一次拆迁危机时,
林伯随口嘀咕的那句“违约金比例和当年坑老李头一样”,
根本不是什么老街坊的善意提醒,
而是作为观察者,
在近距离确认陆知行到底有没有踩中陷阱!
“嘶——”苏晚倒吸一口凉气,
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们身边,
到底藏了多少双眼睛?”
“别怕。”陆知行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
走到窗前,
一把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东方泛起了一丝微青的鱼肚白。
黎明将至。
他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如履薄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庞大猎物时的兴奋与清醒。
“如果今天之前,
我还觉得那条每天凌晨到来的预感是老天爷赏饭吃,
那么现在,
我彻底明白了。
在这个资本为王的牌桌上,
凡是不能用常识解释的捷径,
通通都是引向屠宰场的传送带。”
陆知行转过身,
看向老周和苏晚。
“他们以为抓住了我最大的软肋——对‘预感’的依赖。
但他们忘了,
这家茶馆能撑到今天,
靠的从来不是我脑子里的几句神谕。”
老周放下茶杯,
嘴角咧开一个苍老的弧度:“怎么说,
小子?
准备掀桌子了?”
“不。”陆知行走到柜台前,
将那张云石资本的意向书丢进垃圾桶,
“既然他们喜欢看我在局里跳舞,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给这位幕后的‘棋手’,
做一盘他这辈子都没吃过的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