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嗯。”
“那我说两句。”
我坐直了身体,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三年前你结婚那天,我在后厨剁了一上午的排骨。”
“你要嫁人了,我高兴。我花了三十块钱剪头,买了一百二十块的夹克,在镜子前面照了半个小时,心想这回总算不会给闺女丢人了。”
“你让我别上桌,我不怪你。你说我没见过世面,我不怪你。你说我上桌只会给你丢脸,我也不怪你。”
“但你说你没有父亲。”
我顿了一下。
“这个,我记一辈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我现在有钱了。城东那块地,当初从你婆家手里花四千万买的,现在盖了一半,等盖好了,整个城东的猪肉市场都在我手里。三个省,百分之四十的份额,每个月流水过千万。”
“你当初说我是个杀猪的,配不上你婆家的门楣。现在呢?你婆家破产了,你公公被带走了,你婆婆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你老公把你扫地出门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我有再多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的哭声骤然停了一瞬,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爸”
“别叫我爸。”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灯火通明的街道。
三年前这里是条烂泥路,天一黑就伸手不见五指,我开二手面包车回来的时候差点陷进路边的泥沟里。
现在街边的店铺全亮着灯,沈氏肉铺的招牌在夜色里红得耀眼,门口排着队的人从早到晚不断。
“当初我说这辈子没有女儿,是真心的。你说的对,求之不得。现在我也是这句话,我这辈子,没有女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长河!”
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有几个钱就了不起了?你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杀猪的,走了狗屎运赚了点钱,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你配吗!”
“我跟你要点钱怎么了?你是我爸!我身上流着你的血!你养我是天经地义!你现在有钱了,不给我花给谁花?你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死了钱能带进棺材里吗?”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了?是不是那些女人花你的钱你就高兴?我是你亲女儿,你就这么对我?”
“你说完了?”
她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你说完了,我也再说一句。”
“你妈跑了以后,你还不会走路。每天晚上哭,我就抱着你在院子里转圈,一圈一圈地转,转到你睡着为止。冬天冷,我把你裹在棉袄里面,自己在外面冻着,脚上长了冻疮烂了一个冬天,烂到第二年开春才好。”
“你上小学那年,班里同学笑你身上有猪味儿。你哭着回来说不想上学了,我第二天就去买了最贵的洗衣液,每天把你的校服洗三遍,手都搓破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穿过沾了猪油的衣服回家,每天下班之前在水龙头底下冲半个小时,冬天也一样,冷水冲在身上跟刀子割似的。”
“你上大学那年学费不够,我去借了高利贷,利息两分,还了整整三年。三年里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在外面吃过一顿饭,每天带两个馒头到厂里,中午就着白开水啃。你每次打电话回来说要生活费,我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我从来没想过要你还。”
我停下来,吸了一口气。
“但我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你会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一个杀猪的,离我远点。”
“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想起我来了?”
我把手机贴在嘴边,一字一顿。
“我的钱,就是烧了,也不会给你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