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大三那年,我获得了海外联合培养的名额。
出发前,母亲第一次独自来到学校看我。
三年不见,她老了不少,鬓角有了几缕白发。
她没有再劝我回家,也没有提起许绵绵和三个少年。
她只是跟在我身后参观实验室,看我介绍仪器和研究项目。
走到荣誉墙前时,她一眼看见了我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站在团队中间,手里拿着比赛奖杯。
母亲仰头看了很久。
“你小时候得奖,也总喜欢站在最中间。”
我没想到她还记得。
“后来怎么不站了?”
“因为要给别人让位置。”
她的眼圈瞬间红了。
那天晚上,她帮我整理行李。
从衣服到证件,每一件都反复确认。
收拾到最后,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盒子。
里面是我小时候被卖掉的那款天文望远镜。
当然不是原来的那一架,只是相同型号。
“我找了很久,已经停产了,这是从收藏者手里买来的。”
我摸了摸斑驳的镜筒,没有收下。
“我现在有更好的设备了。”
母亲的手微微一颤。
“我知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妈妈记起来了。”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最终没有再把盒子推回去。
可我也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抱住她。
迟来的弥补并非毫无意义。
它可以证明她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却无法让我重新变回那个会因为一架望远镜,便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孩。
送她去机场时,我们遇见了程屿白。
他比从前沉稳了许多,手里拖着行李箱,似乎也是来送母亲的。
母亲找了个借口先走,将空间留给我们。
程屿白没有像从前那样拦住我的去路。
“听说你要出国两年。”
“嗯。”
“恭喜。”
“谢谢。”
短短几句后,我们陷入沉默。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
是那张默契游戏的题板。
我的名字还留在上面。
“这三年,我一直想改掉答案。”
我没有接。
“可后来我发现,答案写下去的那一刻,就已经不能改了。”
程屿白苦笑了一下。
“清禾,我以前总觉得你最坚强,所以不必多照顾你。直到你走后我才知道,坚强和不需要,是两回事。”
“我没有想求你原谅。”
“只是想当面告诉你,我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他把题板撕成两半,丢进身旁的垃圾桶。
“出国以后,照顾好自己。”
我点了点头。
“你也是。”
转身前,他忽然问我:
“如果那天我们三个人写的都是绵绵,你会留下吗?”
我想了很久。
“也许会。”
那时真正让我离开的,并不是一道游戏题。
是我终于看清,那道题只是过去六年里无数选择的缩影。
哪怕没有默契游戏,也会有下一次毕业旅行,下一间储物室,下一次理所当然的放弃。
程屿白红了眼,却还是笑着后退一步。
“再见,清禾。”
“再见。”
这一次,他没有让我等他。
我也没有回头。
两年的联合培养结束后,我选择继续攻读博士。
贺景修接手了家里的公司,裴砚礼成为建筑设计师,程屿白则去了另一座城市。
我们偶尔会在共同朋友的动态里看见彼此。
他们没有再联系我。
曾经形影不离的四个人,终于成了通讯录里互不打扰的名字。
母亲每隔一段时间会给我发消息。
她不再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只会拍下院子里盛开的花,或者问我所在的城市天气如何。
我有空便回复几句。
我们之间依然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却不再互相拉扯。
或许这就是我能给她的全部。
不是原谅,也不是报复。
只是接受有些感情已经无法回到最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