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很静。
我把窗帘拉开,让光进来。
要带去医院的东西不多,我还是找了个大箱子。
人在临走的时候,总想着留下点什么。
抽屉最底下,有个老旧的铁盒。
我打开。
里头躺着一条珍珠项链。
是假的。
十九岁那年化疗,我的头发掉光了。
我日夜躺在病床上,不肯出门一步。
刚做完骨髓穿刺的江裕白,腰疼得直不起来。
还是偷偷跑出去,给我买回这条项链。
他小心翼翼地替我戴上。
「清风,你看,你是最好看的。」
我摸着那颗有气泡的珠子笑他。
「这是假的。」
他耳朵一下就红了。
「等我有钱了,给你换真的。」
我说好。
后来他真的有钱了。
我一次都没让他换。
我怕换了,就不是那一条了。
往下,是一叠电影票和拍立得的相纸。
我一件一件放进箱子。
最底下,压着一本红色的结婚证。
我轻轻翻开。
照片里江裕白笑得很好看,眼睛弯着,牙齿露出来。
我坐在地板上,把红本子摊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我想不通。
江裕白为什么要骗我?
我无数次推开他,让他去过新的日子。
他只要说一句不爱了,我立刻就放手。
他却偏偏选了骗。
这些年,我给他找过很多理由。
他忙,他压力大,他吃了太多苦。
人会变,很正常。
一条条推翻,一条条又立起来。
到最后我想明白了。
他是不忍心。
他见过我十岁在孤儿院的样子。
他见过我十九岁掉光头发的样子。
他知道,我这辈子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爱上了别人,可他说不出口。
他怕我承受不住。
所以他给自己造了另一个人,让那个人来对我坏。
这样,我恨的就不是他了。
你看,他还是爱我的。
多为我着想。
我把红本子抱在怀里,笑了很久。
笑着笑着,眼泪掉在封皮上。
我赶紧擦掉。
第二天上午,医院。
护士要录信息,问我配偶。
我把红本子递过去。
「有的。」
窗口的人接过去,输编号,输了两遍。
「系统里查不到。」
她把本子翻到内页,用指腹在钢印上抹了抹。
抹完,看了看手指。
「这个印,是印上去的。」
我没听懂,看向她。
她犹豫了一下。
「就是……网上有卖的。」
「九块九一本。」
三块钱的病历。
九块九的结婚证。
我笑了一声,连忙说不可能。
「你不认识我丈夫,你不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说,是他把十岁的我从孤儿院救出来。
又把欺负我的那群人,送进了巡捕局。
我说,我们最穷的时候,一桶泡面分两顿吃,他每次都把面全捞给我,自己就着汤泡那点渣。
我说,他带我去郊区看星星,一颗一颗替我许愿。
「我们的结婚证,怎么可能是假的?」
我急着掏出手机,想证明给她看。
手指抖着打开相册,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咖啡店。
江裕白和傅时月并排坐着看一台电脑,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
我坐在对面,低头搅杯子。
第二张,景区的台阶。
他们走在前面,傅时月在笑。
我落在后面十几级,举着相机。
第三张,第四张……第十张。
我越翻越快。
商场,机场,年会,他公司楼下那棵树。
有他吃饭的,有他开会的,有他睡着的。
每一张,都有傅时月。
不是站在他左边,就是坐在他右边。
不是她替他拿着外套,就是他替她拎着包。
而我,永远在画外。
我一张一张翻,血也一点一点凉下去。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江裕白的消息弹出来。
「目的地下大雨了。」
「你怎么没说?」
我盯着那两行字。
从前他每次出差,提前三天,我就把那边的天气记下来。
哪天有雨,哪天降温,要不要带伞,带哪件外套。
我怕他淋着,他一淋雨就发烧。
这一次,我忘了。
药让我整天昏昏沉沉,睡过去就是半天。
我想跟他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又想问他,那本结婚证,真是你买的吗?
这些字,我一个一个打出来,又一个一个删掉。
算了。
我抹了抹眼睛。
我们还能说几次话呢?
三年里,我们每吵一架,他都要晾我很久。
最长的一次,两个月。
从前我有的是时间等。
现在没有了。
「天气软件可以自己看。」
「以后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护士探头叫我。
「床位好了,跟我来吧。」
我说好。
我拎起箱子,跟着她往走廊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