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群里开始弹消息。
妈发了一大段语音,声音又气又抖:
小婧不声不响走了,高考完两个月了我们才知道,她连志愿都报了几千公里外,这个家哪里对不起她了?从小到大我们哪样少她吃少她穿了?
爸打字:翅膀硬了,觉得自己厉害了。我就看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能翻出什么浪。
有亲戚在群里问:小婧高考了?考了多少分?
妈回:这不是分数的问题,是她心野了。
又有亲戚问:那她到底考了多少?
妈隔了一会儿才回:超一本线五十六。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我的手机开始响了。
三姑打了一个,没接。
二姨打了一个,没接。
小姨打了一个——我接了。
“小婧啊,你在哪儿呢?你妈在群里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你跟小姨说——”
“小姨。”我打断她,“您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吗?”
她顿了一下。
“我们家搬了新房子,四室两厅。我的房间是楼梯底下那个储藏间,三平米,没有窗户。”
“我在那个三平米的隔间里住了一个暑假。之前我们家没搬家的时候,我连储藏间都没有。我睡了好几年的沙发。”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小姨,你知道我高考那天,家里没有人知道吗。考完第二天我就去打工了。他们连我高考了都不知道。”
小姨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微信消息还在往外弹。
家庭群里有人开始帮腔骂我,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父母生你养你容易吗。
也有人说让妈别急,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
还有人一声不吭。
妈又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说我们全家去云南玩,不是没带你,是你自己性格孤僻不合群。
爸打字: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
我靠在宿舍的椅背上,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打字。
各位亲戚。
我在家里一直没有自己的房间。
搬家之前我睡沙发,搬家之后我睡楼梯下面的储藏间。
三平米,没有窗户,一张单人床塞进去就顶住了三边墙,我进去得歪着腰。
家里搬家,没人告诉我。
我下班回去发现打不开门,打电话给我妈,她说忘记告诉我了。
妹妹的新房间是按她的喜好装修的。
但我直到搬家了才知道家里买了新房。
我到了新家,站在玄关,妹妹的房间门敞着,新床新衣柜新书桌。
我问我的房间呢,我妈指了指楼梯口。
我高考那天,家里没人知道。
我出分那天把成绩单发到群里,一整天没人回。
晚上下班回家我问我妈你们看了吗,她说是看了,表格做得不错。
那是成绩单,不是表格。
我们家去云南玩,没人跟我说。
我问怎么没人告诉我,我爸说你反正不爱出门。
他们到今天还以为我还在读高中。
全家的脏衣服是我洗的,从八岁开始。
早饭是我做的,从六岁开始。
我穿的衣服是我妈不要的旧衣服,袖子挽三圈,领口洗变形了。
上中学有校服了,那是我记事以来第一套新衣服。
我没有衣柜。
没有书桌。
没有房间。
我走的那天凌晨四点,我把钥匙放在枕头上了。
各位亲戚,我很累了。
我不想再要爸妈的偏心了。
以后的公平,我自己给我自己。
这难道也有错吗。
消息发出去。
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我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翻过来盖在桌上。
宿舍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鼓了一下。
室友在下面翻书,笔尖沙沙地响。
天花板上的灯管亮得很稳,没有楼梯斜角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