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
宋晚棠休息了三天。
薄司寒请了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来家里陪她聊了一次,确认她的情绪状态稳定,没有出现创伤应激的迹象之后,才稍稍放心一些。
他每天早出晚归,但不管多晚都会回来,有时候带一份夜宵,有时候只是一杯热水放在她床头。
第三天傍晚,宋晚棠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把落下的项目进度看了一遍。
小美和阿东把活都顶住了,进度没有落下太多。
她给团队发了一条消息报平安,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各种问候和表情包刷了满屏。
她笑着回复了几条,然后合上电脑,走到窗前。
门被敲了两下。
薄司寒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进来,一杯放在她手边,一杯自己端着。
“看什么呢?”
“看外面那棵树。”宋晚棠接过牛奶,暖了暖手,“再过几天就要落光了。”
“明年还会长回来。”
宋晚棠转头看着他,“薄司寒,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像在念诗。”
薄司寒喝了一口牛奶,面无表情。
“我不是在念诗,我是在陈述事实。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人受过伤,也会慢慢好。”
宋晚棠端着牛奶杯,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林知意呢?她会怎么样?”
“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证据链完整,林建国找了很多关系,但这次薄家打了招呼,没有人敢接这个案子。”
“她会判多久?”
“三年起步。”
宋晚棠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下去。
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薄司寒的手指。
“薄司寒。”
“嗯。”
“我收回考察期那句话。”
薄司寒偏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紧张。
“嗯?”
“不用考察了。”
宋晚棠看着他,嘴角弯起来。
“我答应了。”她说,“以前答应的,现在也答应。”
薄司寒握着她的手指慢慢收紧,像握住了一样他终于可以不必再松开的东西。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低而轻。
“好。”
此时,周叙白站在薄家大宅的门口,已经站了快四十分钟。
夜晚的风吹得他很冷,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刮得有些乱了,但站姿依然笔直,像是用最后一点体面撑着。
门内的佣人已经进去通报过两回了,每次出来都是同一个答案,宋小姐不见客。
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扇黑色铁艺大门外面。
他知道自己不配站在这里,也知道就算见了面,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那些该说的话早已被他自己一句一句地耗光了。
可他必须来。
不是为了求她原谅,只是为了确认她还安全。
门内传来脚步声。
周叙白抬起头,看见薄夫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开衫,慢步从主楼里走出来。
她没有走到门口,只是站在院子里的石子路上,隔着铁门看着他。
“周先生,回去吧。”
周叙白张了张嘴,“薄夫人,我只想见她一面。就一面。”
“她不想见你。”
薄夫人的语气不算冷,但也没有什么温度。
“她手腕上还缠着纱布,这是林知意做的事,你跟她分手这件事,林知意把账算在了晚棠头上,她无缘无故被人绑架、被人用铁管指着,你觉得她现在有心情见你吗?”
周叙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能说出话来。
“你走吧。”薄夫人转过身,“以后也别再来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周先生,你要是真的觉得对不起她,最好的道歉方式不是当面说对不起,是让她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薄夫人走回主楼,身影消失在门廊后。
周叙白站在铁门外,又站了很久,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是拉着的,看不清楚里面的人影。
但他猜她大概正坐在书桌前。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城市另一头,看守所。
会面室的灯惨白而单调,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
林知意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统一服装坐在玻璃隔板后面,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品,整个人看起来消瘦了许多。
她看到周叙白走进来的那一瞬间,嘴唇抖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去。
周叙白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隔着那层玻璃,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张桌子的宽度,却被隔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你来了。”
林知意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楚。
周叙白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找我,有什么事?”
林知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就是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周叙白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林知意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我也不需要你原谅,但我做了那些事,总该当面跟你道个歉。”
“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我知道。”林知意的声音颤了一下,“我知道。我也对不起她。但我不敢见她,我只能见你。”
会面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当初,是真的喜欢过你的。”林知意忽然说。
周叙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但我那时候去你公司找你、缠着你、非要跟你结婚,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用的工具。我是真的觉得你不一样。”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
“我从小到大的路都是我爸妈给我铺好的,我知道自己只要听话就行,只要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就行,但我遇见你的时候,我以为我找到了一条我自己想走的路。”
“可是我把那条路走毁了。”
林知意的声音很轻。
“我太想要,就用了不该用的方式。我偷她的方案,找人绑架她,我知道,我做了这些事之后,就再也没资格说我喜欢过任何人了。”
周叙白坐在那里,看着玻璃板后面的女人。
她看起来比他记忆里小了整整一圈,像一件被人洗缩了水的衣服,撑不起原来的样子。
“林知意。”
“嗯?”
“你在里面好好待着,等出来之后,好好过生活。”
林知意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啪嗒一声。
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声音来。
周叙白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面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