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
周教授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逐行看完了宋晚棠补全的那组数据文件。
他没有立刻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空调送风的低微声响。
周教授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抬起头来看向宋晚棠，目光里有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沉。
"这组数据，你花了多久补完的？"
"三个小时左右。"
"苏晴给你的原始文件里，少了哪几组时间点？"
宋晚棠报了几个编号。
周教授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宋晚棠注意到他握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
"之前都是一些小事，我觉得可以自己处理。"
宋晚棠说，"但这几次涉及到实验结果的准确性和设备预约规则，我觉得有必要让您知道。"
周教授点了点头。
他重新把眼镜戴上，打开电脑，调出了实验室的设备预约记录和项目分工表，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你先回去做实验吧。"他说，"这件事我来处理。"
宋晚棠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教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晚棠，你做得很对。"
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教授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像是在思考什么，但刚才那句话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少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肯定。
下午两点，周教授把苏晴叫进了办公室。
苏晴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很自然的从容。
她以为周教授找她是为了讨论下一阶段的实验计划，或者给她分配新的课题任务。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想争取的那组实验样本的优先级排序。
但周教授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她的从容顿住了。
"苏晴，你把上周跟宋晚棠合作的那组原始数据发给我看看。"
苏晴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周老师，那组数据我已经发给宋晚棠了，她那边应该也提交了完整的报告"
"我知道。"周教授看着她，语气算不上严厉，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直接，"我现在要看你最初处理的那份原始文件，就是你从实验记录里导出来的那一版。"
苏晴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心里快速衡量着什么。
"周老师，原始文件我导出来之后做了清洗，有一些异常值我直接剔除了，可能跟宋晚棠那边留底的不太一样"
"苏晴。"
周教授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很稳，"那两组时间点的数据，是你没有导出来，还是导出来之后删掉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变重了。
苏晴看着周教授，"我"
"你不用回答我这个问题了。"
周教授说，语气里没有愤怒，但有一种比愤怒更让人无法承受的失望。
"你本科成绩很好，考研分也很高，我当时收你的时候，觉得你是这一届里最有潜力的学生之一。"
苏晴的脸色微微白了一点。
"但你最近在做的事，不是我当初收你的时候以为你会做的事。"
"周老师，我只是"
苏晴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像是在替自己争辩，"我只是觉得她不适合待在这个实验室里，她本科不是我们专业的，她很多东西都要从头学起，这会拖慢整个团队的进度"
"她拖慢了谁的进度？"
周教授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直接。
"她交上来的数据处理报告是我见过的同期学生里最完整的。她补全了你故意扣掉的那两组数据，三个小时之内独立完成了建模，并且验证通过。你说她拖慢进度，可你自己扣掉原始数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在拖慢谁的进度？"
苏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周教授靠回椅背上，语气放缓了一些，但那种缓慢反而带着更明显的重量。
"你觉得她的背景让她不需要付出跟你一样的努力就能得到同样的机会，你觉得她本科学校不如你，她出现在这里是不公平的。"
苏晴没有说话，但她微微抬起来的下巴和抿紧的嘴角已经替她回答了。
"医学研究不是一场排名赛。"
周教授说，"这里没有人需要靠踩别人来证明自己够格，你想留在我这里继续做研究，就收起那些跟研究无关的心思。如果你做不到"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
"我可以帮你联系其他导师。"
苏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周老师，您这是要赶我走？"
"我是给你选择。"
苏晴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知道了。"
她说。声音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我不会再占用实验室的资源。"
她没有等周教授再说话，转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走出去的时候动作很大，门在她身后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晴沿着走廊往实验区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在半路停下来。
她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玻璃窗外面灰白的天色，手指攥紧了自己挎包的带子。
她被周教授那样直白地揭穿了。
在苏晴看来，宋晚棠就是那种靠着背景和关系挤进来的"空降兵"，而她才是真正靠实力一步步考上来的。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在维护一个实验室本应有的标准。
但现在，周教授让她换导师。
她咬着下唇，脑子里已经开始翻涌起新的念头。
她做不到扭转周教授的决定，但她可以让宋晚棠在这个实验室里待得同样不舒服，甚至比之前更不舒服。
苏晴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攥紧的挎包带子，重新迈开步子，朝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到自己的实验台前，而是径直走向公共区域的饮水机旁边，那里正好有两个研二的学生在接水。
"听说周老师准备让你们跟宋晚棠多配合？"苏晴端起杯子，语气像是随口闲聊。
其中一个学生看了她一眼，"苏晴，你刚才从周老师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好啊。"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