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
宋晚棠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周教授正站在大屏幕前面,对着一张新到的脑部影像图做标注。
他听到门响,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收回。
“回来了?正好,你来看看这张片子。”
宋晚棠走过去,站在周教授身边。
屏幕上是一张高分辨率的核磁共振影像。
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几秒,“这个位置靠近语言中枢,而且边缘不规则,不像典型的良性肿瘤。”
“你的判断跟我一致。”
周教授用激光笔在屏幕上圈了一下,“手术方案需要分两步走,先切除主体部分,再处理边缘浸润区域。但问题是,位置太深,稍有不慎就会影响到语言功能区。”
他放下激光笔,看着宋晚棠,“你最近在看的那些文献里,有没有关于这种位置的术中唤醒手术的案例?”
“有一篇去年发的论文,他们用了一种新的术中电刺激定位方法,把语言功能区的误差范围从五毫米缩小到了两毫米以内。”
“把那篇论文找出来发给我,我看看。”
周教授点了点头,“如果可行的话,这台手术你可以跟着一起上。”
宋晚棠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白大褂的边缘,“您让我跟着上手术?”
“你看了那么多文献,数据也处理得比大部分人都细致,不上台实战,你永远不知道理论和现实之间隔的那层东西是什么。”周教授说,“准备工作做好,到时候我会让你在辅助位,位置不大,但你能看到的东西会比你想的多。”
宋晚棠站在那张核磁共振影像前面,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手里的笔记本上。
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那种快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同一时间,苏晴正坐在走廊尽头的一间休息室里,手里握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没有喝。
她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文献,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今天上午走廊里的那一幕,宋晚棠站在她面前,语气不高,却把她精心维持的表面撬开了一条缝。
她把水杯放在桌面上,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人名,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又删。
另一边,周叙白的新公司正在逐步进入正轨。
他每天在办公室里待的时间比之前更长,有时候从早上八点一直坐到晚上十点,中间除了去茶水间接一杯咖啡之外几乎不离开座位。
他接手的新项目涉及新能源配套的智能运维系统,技术门槛不算高,但他做得比从前认真得多。他会在方案上反复修改三到四遍,确认每一个技术参数都准确无误之后才提交给客户。
林建国那边介绍来的几个合作方对他的反馈比预期的要好。
其中一家做储能设备的企业负责人甚至在饭局上当着其他人的面说。
“周总跟以前不一样了,做起事来踏实多了。”
周叙白端着酒杯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但他心里清楚,这种“踏实”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散局之后,他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吹风,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带着一种让他清醒的凉意。
他想起很久以前,宋晚棠也曾经在类似的场合里站在他身边,替他挡过几轮酒,然后在他回去的路上轻声说,“你少喝点”。
那些记忆像一层被灰尘覆盖的旧桌面,他不需要刻意回想,它们自己就会在某些安静的间隙里浮现出来。
他拿出手机,翻到宋晚棠的号码。
他知道她不会接,也知道自己不该打。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走了。”
林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的,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叙白没有转头,“你先回去吧,我想再待一会儿。”
林知意站在他身边,没有立刻走。
她看着街对面那些被路灯照亮的树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最近老是走神。”
“公司事情多。”
“不是因为公司。”
周叙白没有接话。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冬天的风吹过来,把林知意垂在脸侧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来。
“周叙白,你答应过我,不会再想她了。”
“我没有想她。”
“你每次说‘没有想’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移开目光。”
林知意的声音很平,“这个习惯你自己可能没注意到,但我看得见。”
周叙白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她,但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开口。
“知意,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林知意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他身边,看着远处那片被城市灯火映亮的夜空,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错不错的,都走到这一步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等周叙白回答,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了。
一个月后,那台手术排上了日程。
术前讨论会开了两次,麻醉科、神经外科、影像科的人坐在一起,把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宋晚棠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位置,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了整整七页。
周教授在讨论结束之后看了她一眼,“你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手术当天,宋晚棠比规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她换好手术衣,站在洗手台前面,水流过她的手背和指缝,从指尖滴落。
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那双被消毒液冲洗过的、带着凉意的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手术室里灯光白而均匀,监护仪的滴答声像呼吸一样平稳。
周教授已经站在主刀位上了,偏头看了她一眼。
“站到辅助位来。”
宋晚棠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她能看到打开的术野,能看到那些她只在教科书和影像图上见过的组织层次,正在以真实的状态呈现在她面前。
手术进行了将近六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