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
陆恒走出几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周叙白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但周叙白的步伐比他快,几步就赶到了他身侧,伸手拦了一下他的去路,手臂横在他面前,不算强硬,但足够让人停下来。
“陆恒,你等一下。”
陆恒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他。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眉,像在等周叙白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周叙白站在他面前,冬天的阳光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穿过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窄缝。
周叙白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已经翻到嘴边的东西又过了一遍,然后开口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陆恒,你以为我不知道?”
陆恒看着他,“不知道什么?”
“你高中的时候就喜欢她。”
周叙白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不高里有一种试图稳住自己的克制。
“你坐在她后面,你借她橡皮,你知道她喝咖啡加肉桂粉。你记她的事记了那么多年,别跟我说你现在找她合作,真的只是为了谈项目。”
陆恒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安静地听完那句话,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你说得对,我高中的时候确实喜欢过她。”
周叙白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他会这么坦然地承认。
他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但陆恒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但那是我高中的事,我已经往前走很远了。”陆恒看着他,“你今天拦着我说这些,是因为你觉得我还在打她的主意,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想趁虚而入,我不会等到现在。”
他顿了顿,“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没做过任何事,她跟你分开之后,我也没联系过她,我出现在她面前是在她订婚宴上,是她跟薄司寒已经在一起之后的事,我约她喝咖啡,是因为项目合作,不是因为高中那些旧事。”
“你觉得我现在跟她走得近,可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你们在一起的那五年里,我从来没有出现在你们之间过。那是我做的事。你现在做的事是什么?”
周叙白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
他看着陆恒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
他自己正在变成一个他曾经不会想成为的人。
“你这是在教训我?”
“我没有在教训你。”陆恒说,“我是在告诉你,你今天站在这里拦我,不是因为你觉得我会对她做什么,你想拦住的不是我,是你自己觉得还在跟你有关系的东西。”
周叙白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陆恒,你没必要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你不出现,那是因为她知道你对她有意思,但是她没有选择你。”
陆恒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种沉默持续了几秒,像是一个正在被风吹动的天平正在慢慢稳定下来。
“也许吧。”
陆恒最后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任何被刺中要害的波动。
“但那也是她的事。”
他把手里的资料袋重新夹好,看了周叙白一眼,然后绕过他,继续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他的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一阵路过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摇动了几片叶子,然后被留在了身后。
周叙白站在原地,看着陆恒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里越来越远。
阳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灰色,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再追上去。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收拢,像在确认自己还能够握住什么东西。
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朝着跟陆恒相反的方向走去。
周教授是在一次常规组会结束后单独留下宋晚棠的。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留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痕。
周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手术排期表,他摘了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站在桌前的宋晚棠。
“下周有一台手术,我要你来主刀。”
宋晚棠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刚才组会用的笔记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纸张的边缘发出一声轻微的皱响。
“周老师,您是说让我主刀?”
“对。”
周教授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考虑过一段时间的事。
“病人是四十三岁女性,左侧额叶占位,位置不算深,风险可控,术前影像和功能评估都已经做完了。你之前跟过我三台类似的手术,辅助位的操作也做得很稳。”
“可是”宋晚棠顿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的分量,“我才跟您学习不到一年。”
“时间长短不是标准,你做的东西是标准。”周教授看着她,“你之前补全苏晴那份数据的时候,花了三个小时独立完成了一整套建模流程。你术前讨论会上的分析意见跟最终方案的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你上过的那几台手术,辅助位操作没有任何问题。”
“你觉得你自己准备好了吗?”
宋晚棠站在办公桌前,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那台手术的影像资料、风险评估和术中可能出现的情况。
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像之前想的那样犹豫和退缩,反而是在确认自己脑海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操作框架之后,心里那层薄薄的紧张感正在被一种更踏实的确定感替代。
“我准备好了。”她说。
周教授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笔在那份排期表上划了一下。
“那就这么定了,术前讨论会你负责主发言,我会在旁边看,除非出现紧急情况,不然我不会插手,你独立完成整台手术。”
他放下笔,看了她一眼。
“紧张是正常的。但不要让紧张影响你对术野的判断,你在台下做过的那些准备,在台上都会变成你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