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手术
宋晚棠站在那里，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但她的声音是稳的。
“我知道了。谢谢您。”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线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沿着走廊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靠在一扇窗户旁边，看着外面暮色四合的天空，深呼吸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想给薄司寒发一条消息，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下周我有一台独立主刀的手术。】
消息发出去之后，很快收到了回复。
【几点？我来接你。】
宋晚棠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迈开步子沿着走廊往外走。
她的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
宋屿安的复查安排在周五下午。
宋晚棠专门空出了那半天的时间，提前到了医院。
宋屿安坐在诊室门口的候诊椅上，手里翻着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旧小说，封面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
他看起来比之前长高了一些，脸颊也比出院那会儿圆润了一点，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整个人透着十九岁男生特有的那种介于少年和成年人之间的放松感。
“姐，你下午不忙吗？不是说下个星期有手术？”
“手术是周二的事，今天先来看你。”
宋晚棠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本书的封面，“《百年孤独》？你能看懂？”
“看不懂，但看不看得懂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老师推荐了，我看完了可以跟她聊两句，显得我很用功。”
宋晚棠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诊室的门开了，护士叫了宋屿安的名字。
宋晚棠站起来跟着他一起走进去。
周教授已经坐在诊桌后面了，面前摊着宋屿安的检查报告，他抬起头朝姐弟俩点了一下头，示意他们坐下。
“最近感觉怎么样？”周教授看着宋屿安。
“挺好的，偶尔会头疼，但不严重，也没有其他不舒服。”
“头疼的频率大概多久一次？”
“一周一到两次吧，有时候更少。”
周教授点了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宋屿安，落在宋晚棠脸上，又收回来。
“我看了你这次复查的影像结果，有个情况需要跟你说明一下。”
宋晚棠坐在那里，手指微微攥了一下膝盖上的布料。
“上次手术的那个位置，边缘区域出现了一点新的信号。目前看不算大，但它的形态和边界跟常规的术后改变不太一样。”
周教授的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仔细评估过的结论。
“我需要再做一次增强扫描，确认它的性质。”
宋屿安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他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周教授，“周医生，您的意思是，我可能要做第二次手术？”
“现在还不能确定。先做增检查，等结果出来之后再评估。”
周教授的语气放轻了一些，“不一定是需要手术的情况，也可能是术后正常的组织反应。但我们需要排除掉其他的可能性。”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好，那我们尽快安排扫描。”
宋晚棠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一些，“周老师，扫描结果出来后，我们能第一时间拿到吗？”
“我会亲自看片子，当天出结果。”
宋屿安转头看了姐姐一眼，他的目光里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只是带着一种认真的、像是正在消化什么信息的安静。
“没事的姐，说不定就是普通反应。”
他的声音不高，但稳当。
宋晚棠看着他，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些正在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然后点了点头。
“嗯，没事的。”
回程的路上，姐弟俩并肩走在医院外面的林荫道上。
宋屿安走在她旁边，脚步比从前稳了许多，他穿着那件灰色的连帽卫衣，低着头踩着地面上那些光斑走。
“姐。”
“嗯？”
“你别担心，就算真的要做第二次手术，我也不怕。”
“上次你陪我熬过来了，这次也一样。”
宋晚棠伸出手，轻轻揽了一下他的肩膀。
增强扫描安排在两天后。
宋屿安躺在扫描仪上的时候，宋晚棠站在控制室的玻璃窗外面，双手撑在操作台边缘，看着那道白色的圆环缓缓移动，穿过他的头部。
她能看到他躺在那里的侧影，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正在适应机器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周教授站在她旁边，看着屏幕上慢慢生成的影像层片，“片子会直接传到我的终端，你跟我一起看。”
宋晚棠站在那扇玻璃窗前面，看着扫描仪的圆环停止移动，宋屿安从里面慢慢坐起来，隔着玻璃朝她这边笑了一下，像是想让她放心。
她朝他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跟着周教授走回了办公室。
周教授打开影像软件的时候，屏幕上开始逐层显示扫描采集到的数据。
他滑动鼠标，把焦点落在右侧颞叶靠近原手术区域的位置，停住了，放大了一部分区域，又缩小回全图，反复看了几遍。
“情况不太好。”
宋晚棠站在那里，手指攥着白大褂的下摆，指节微微泛白。
“周老师，”她开口了，“如果它是有活性的，第二次手术的难度比第一次高多少？”
周教授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也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个可能性，“位置离语言功能区更近了，而且做过一次手术的区域组织层次有变化，术野的辨识度会降低，但如果要动，成功率依然是可以保证的。”
他顿了一下。
“你可以不参与这次手术的决策，事关你弟弟，你可以交给别人来做。”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想参与。如果要做第二次手术，我希望我能站在那个位置上。”
周教授看着她，像是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好。等增强分析结果出来之后，我们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