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
薄司寒从客厅走进厨房,灯亮起来,他的身影在窗玻璃后面移动了一下。
她拉上了窗帘。
周一早上七点,宋晚棠在医院手术区的更衣室里换好了手术衣。
她站在洗手台前,水流过她的手背和指缝,带着消毒液特有的凉意。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那双已经被冲洗过三遍的手。
指尖微微发红,指甲剪得很短,每一个边缘都打磨得光滑圆润。
她抽了一张无菌巾擦干手,推开手术室的门。
手术室里灯光白而均匀,麻醉师正在核对病人信息,巡回护士在整理器械台,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答声。
周教授已经站在了角落的观察位置,今天没有穿手术衣,只是穿着一件白大褂,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来旁听一节课。
“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
宋晚棠站到主刀位,低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那位患者。
“开始吧。”她说。
手术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
中间有一段,分离组织时出血量比预期稍多,宋晚棠的指尖在器械上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她换了止血钳,做了临时压迫,确认出血点之后用双极电凝做了精准处理。
周教授站在角落的位置,始终没有开口。
手术结束的时候,宋晚棠放下器械,退后一步,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生命体征数据和术野的最终状态。
她摘下沾了血的手套,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缝合交给你了。”
她对旁边的助手说了一句,然后走到手术室的角落,靠墙站了一会儿。
周教授从观察位置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接的热水,递给她。
“喝口水。”
宋晚棠接过来,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把那些正在慢慢沉淀下来的情绪轻轻地往下顺了顺。
“处理得不错,”周教授的语气平稳,带着那种他很少外放的、只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才会给出的认可。
“术中操作没有多余动作,出血处理那一步的判断是准确的。”
宋晚棠端着水杯,低头看着杯口升起的那一小片热气,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
“谢谢您。”
“是你自己做的。”周教授说,“我只是在看。”
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手术室的无影灯下摆动了一下。
宋晚棠靠在墙边,把那杯水喝完,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正在缝合的术野。
麻醉师正在记录最后一组数据,护士把器械推车整理好,一种熟悉的、程序性的平静正在重新填满这间房间。
她把手里的纸杯扔进医疗垃圾桶,转身走了出去。
更衣室的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手机放在储物柜里,屏幕亮着,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她走出手术室的前两分钟。
【我在楼下,不着急。】
宋晚棠握着手机,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低头看着那行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么久,可能是之前四个小时没有出过任何差错的缘故,也可能是她发现自己做完手术之后第一个念头是想见到他。
她换好衣服,走出住院楼大门的时候,冬日上午的阳光正好落在外面的台阶上。
薄司寒站在台阶下面的空地边上,穿着深色的大衣,手插在口袋里,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来回走动,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已经习惯了用这种不会催促任何人的方式等待。
她走下台阶的时候,他看到了她,没有多问手术过程,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回家。”
宋晚棠走在他旁边,感觉到冬日上午的阳光落在肩膀上,带着一层薄而明亮的暖意。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被听到,“手术成功了。”
薄司寒偏头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太多,只是回了一句,“我知道。”
他没有回头看她,但说话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正在用一种平稳的步伐陪她走过这段刚刚落定、还带着余温的街道。
宋晚棠回到家的时候,薄夫人正站在厨房里,面前摆着一只已经炖好的砂锅。
她听见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汤勺,“回来了?手术怎么样?”
“成功了。”
宋晚棠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客厅,“周教授说处理得不错。”
薄夫人放下汤勺,擦了擦手,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腕上下打量了一圈,像是确认她整个人还是完整的。
“累不累?炖了排骨汤,你先去洗个手,盛一碗喝。”
宋晚棠站在客厅中间,被那双温暖的手握着手腕,觉得刚才在医院里绷了四个小时的那股劲儿正在慢慢松开。
她点了点头,走进洗手间,温水冲过她已经在手术前洗过三遍的手掌和指缝。
她关上水龙头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比平时稍微白一些,但眼睛是亮的。
她走到餐桌边坐下,薄夫人把汤碗放在她面前,汤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花,排骨的香气混着玉米的甜味升起来。
宋晚棠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滑过喉咙,把她胃里那层轻微的、因为空腹和紧张而缩紧的感觉慢慢熨开了。
薄夫人在她对面坐下,没有问她手术细节,只是看着她把汤喝完,然后说了一句。
“你周老师打电话来了,说今天的手术完成得很好。他语气里带着笑,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很少那样夸人。”
宋晚棠握着汤碗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碗里最后一口汤,“周老师跟您说了?”
“他怕你不好意思说。”薄夫人站起来,把空碗收走,“但做得好就是做得好。你以后会做得更多,也会做得更好。”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出来,混着碗碟轻轻碰撞的声响。
宋晚棠坐在餐桌前,感觉到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边缘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边,落在桌面上那本还没合上的笔记本上,像一层安静的、正在被确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