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

第二天清晨,宋晚棠走进实验室的时候,周教授正站在中央台面旁边。

他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笑了笑。

但在这个以严谨著称的神经外科实验室里,这种微表情已经可以算作一次公开的认可。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宋晚棠走到自己工位前放下包。

"早上又把手术录像过了一遍,分离的那一步做得有点犹豫,如果再快半拍就更好了。"

周教授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划了一道。

"你能看到这一步的问题,说明你的自我评估是到位的,犹豫没关系,第二次就不会再犹豫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笔记本合上,往宋晚棠的方向推了一下。

上面用蓝色圆珠笔画了一个简略的解剖示意图。

"昨天手术里这一段的处理,你做得比我预计的好。"

周教授的声音不高不低。

"我之前带过的住院医,做到这一步要两到三年的历练,你用了不到一年,而且还是在有情绪压力的状态下完成的。"

宋晚棠站在工位前,低头看着那本笔记上的箭头和圈划,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握着笔记本边缘的手指上。

实验室里还有两三个早到的同事,正在整理标本和处理数据,竖着耳朵听到了这段对话。

有人轻轻吹了一声口哨,被旁边的人用手肘顶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外带的咖啡,另一只手拎着一只深棕色的皮包,大衣的领口还带着外面冬日的凉意。

她的目光在周教授和宋晚棠之间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桌面上那本敞开的笔记本上。

她走进来,把咖啡放在自己的桌面上,脱下外套挂好,动作流畅,节奏平稳,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的对话。

但宋晚棠注意到苏晴在挂外套的时候,手指在衣架上多停留了片刻,指节微微泛白,然后又很快松开了。

下午一点的组会上,周教授照例把上周的手术做了总结。

当屏幕切到宋晚棠昨天那台手术的影像片段时,他用激光笔圈出了术野中那一段临时出血的处理过程。

"这段操作值得大家注意,出血量超出预估的时候,宋医生的判断和处理都没有多余动作,做手术做到第三年的人不一定能做到这个程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的目光朝宋晚棠的方向偏了一下。

她坐在会议桌靠前的位置,笔记本摊开,手里的笔没有停,在记录周教授刚才讲的要点,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但放在桌沿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正在把那句表扬稳稳地接住,放在心里一个不会晃动的角落。

苏晴坐在对面的位置,面前的笔记本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写。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声音不大,但在会议室的安静里清晰可闻。

"周教授。"

她开口了,语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我想申请做下一台独立手术。"

周教授把激光笔放下,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类型?"

"上周入院的那例,影像评估我看了,操作难度不高,神经功能保护区的手术,我之前在跟台的时候做过两遍完整的术前规划。"

"那台不行。"周教授说,"那台手术,你在这方面的经验还不够。你先跟两轮再做。"

苏晴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我参加过三次术中监测的培训,记录和判读没有问题。"

"培训是培训,临床经验是临床经验。"

周教授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和。

"那台手术的主刀我会安排其他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苏晴旁边的同事低头翻了一下笔记本,假装没有注意到她攥着笔的手指正在收紧。

苏晴没有再开口。

她坐在那里,像是接受了这个安排,可又像是正在把某些翻涌上来的东西用力地按下去。

散会之后,众人陆续走出会议室。

苏晴走在最后面,她收拾笔记本的动作很慢,把笔帽扣上又打开,反复了两遍。

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里,苏晴端着杯子站在窗边。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人影。

她在心里把刚才会议室里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

周教授的语气、他看宋晚棠的眼神、他对宋晚棠说的"比你预计的好"。

还有那句"情感压力",他在暗示什么?

暗示宋晚棠在私人生活出了状况的情况下依然能做好手术,所以比那些生活平稳的人更值得肯定?

苏晴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想起父亲说的。

"你在神经外科跟的那个导师,是业内最顶尖的团队之一。好好学,别给家里丢人。"

她从小到大没有在任何事情上丢过家里的脸,从医学院的入学考试到住院医规培的选拔,她排名从来都在前列。

可宋晚棠是半路转过来的。

她深呼吸了一次,把茶杯端起来,把里面已经半凉的水喝完,然后重新走进走廊。

傍晚五点半,宋晚棠收拾好桌面准备离开实验室。

今天的手术复盘已经写完了,明天的手术方案也初步过了一遍。她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到楼下了,不着急。】

宋晚棠拿起包,跟还在工位上整理数据的同事打了个招呼,推门走进走廊。

她在电梯口等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实习医生,手里抱着一摞病历,看到她侧身让了一下。

"谢谢。"

她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住院楼大门外面的台阶上铺着防滑垫,冬日的暮色正在收拢,天边残留着一小片暗橘色的光。

薄司寒站在台阶下方的空地边上,大衣的领口立着,手里没有拿东西,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自然地往车子的方向偏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