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

苏晴启动了车子,驶出停车场。

他不会主动切断所有通道。

这个判断让她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但又紧了一点。

她没有彻底被拒绝,紧的是她知道她面对的人比她能预料的要敏锐得多。

但她还有时间。

春天天亮得早了一些,宋晚棠的生活依然在手术、查房、学术会议准备和宋屿安的复查之间稳稳地运行着。

她不知道苏晴去了那场启动会,不知道薄司寒在停车场跟苏晴说过那句话。

实验室里,苏晴对她都太傅并不太好。

宋晚棠没有多想。

她手里的工作太多,多到没有多余的空间去存放那些需要反复揣测的微妙变化。

她只是在那天傍晚收到薄司寒的消息。

"今晚会晚一些回来。"

三个月的时间像过去。

宋屿安复查的日子定在三月中旬。

那天早上宋晚棠醒得比闹钟还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坐起来。

她洗漱完下楼的时候,薄夫人已经在厨房里忙了,锅里煮着白粥,蒸汽从锅盖边缘袅袅升起,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水雾。

"起这么早?"

薄夫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屿安几点到医院?"

"约的九点。我吃完早饭去接他。"

薄司寒从楼梯上走下来,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干透的潮气。

他在餐桌边坐下来,端起宋晚棠面前那碗粥喝了一口。

"我送你们过去。"

"你今天不是有个早会?"

"取消了。"

他说,语气平常,像是根本不需要解释太多。

宋晚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粥。

热粥滑过喉咙,把她早起时还残留着的那一丝紧绷慢慢地熨开了。

她开车去接宋屿安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小区门口等着了。

三个月,他又长高了一些,脸颊的线条比之前清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穿着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瓶水。

看到宋晚棠的车,他快步走过来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动作利落得没有一点生病的痕迹。

"姐,你开车技术见长啊。"

"闭嘴,系安全带。"

宋屿安笑着系好安全带,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在靠背上。

车子驶上主路的时候他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姐。"他开口了。

"嗯?"

"你今天紧张吗?"

宋晚棠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你紧张吗?"

"不紧张。"宋屿安说,"反正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陪着我呢。"

宋晚棠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转头,但她嘴角的弧度被车窗的反光映出来,落在副驾的侧窗玻璃上。

周教授亲自看的片子。

他站在阅片灯前面,把宋屿安这次的增强影像和三个月前的那张并排放在一起,激光笔的光点在两张片子上来回移动了几次。

诊室里安静得很,只有阅片灯发出的细微嗡鸣声和宋屿安偶尔移动一下重心时座椅发出的轻响。

周教授放下激光笔,转过身看着姐弟俩。

"没有进展。"

他说了这四个字,语气像在陈述天气一样平稳,但他看着宋晚棠的目光里带着一点比她更早放下来的松弛。

"三个月前看到的那个信号区域,这次扫描显示没有任何扩大或增强的迹象,形态基本稳定,边缘清晰,可以继续维持三个月复查的方案。"

宋晚棠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宋屿安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周医生,那我是不是可以正常上学、正常运动了?"

"正常的日常活动没有问题。"周教授说,"剧烈对抗性运动还是建议先缓一缓,但普通的体育课、慢跑、打球都可以。"

宋屿安转头看了宋晚棠一眼,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着十九岁男生特有的轻松和释然。

"听见没?我可以打球了。"

宋晚棠看着他,没有接话。

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必言说的踏实。

走出诊室之后,宋屿安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宋晚棠。

"姐,你今天下午有事吗?"

"下午没什么安排。"

"那陪我去买双球鞋吧,我那双已经磨平了底,再不换就要在球场上摔跟头了。"

宋晚棠走上去,跟弟弟并肩往电梯方向走。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在地面上拉出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

当天晚上,宋晚棠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她陪着宋屿安逛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商场,买了一双新球鞋,又吃了一顿火锅。

她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筷子夹着的毛肚在锅里涮过了头,嚼起来有点老,但她不在意。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但没有人。

薄夫人今天去了老宅那边,薄司寒的车停在院子里,但他不在客厅。

宋晚棠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回应。

她往楼上走,准备去书房看看。

走到二楼的走廊时,她注意到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毯上铺成一道细细的光带。

她走过去推开那扇门,然后站在门口,没有动。

卧室里被重新布置过。

原本靠墙的那面落地穿衣镜被移到了窗边,镜子前面的地面上铺了一块浅灰色的绒毯,毯子正中央立着一个人形衣架,衣架上挂着一件婚纱。

象牙白色的缎面,腰线收得很高,裙摆从腰线开始向外铺展。

肩部是薄薄的蕾丝,领口的线条干净利落,没有过多的装饰,但整条裙子的光泽在灯光下流动着一种温润的、安静的质感。

宋晚棠站在门口,手里的手机从指间滑了一下,她握紧了才没有让它掉在地上。

薄司寒从房间另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靠在对面的衣柜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陈漫昨天送过来的。"

"你之前翻方案册的时候,在这件婚纱的图片上多停了两秒。"

宋晚棠没有回答。

她走进房间,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件婚纱前面。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裙摆的缎面。

指尖传来的触感凉而滑,细密的光泽在灯光下像是流动的月光。

她转过身看着薄司寒,张了一下嘴,发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堵在那里。

"你怎么"

"我量过你衣橱里那件出席晚宴穿的礼服尺寸,跟陈漫那边核过。"他说,"应该差不了太多。要是不合身,可以改。"

宋晚棠站在那件婚纱前面,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和那件裙子都笼罩在一种柔软而明亮的光晕里。